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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别离

(2005年10月25日 10:43:25)

□作者: 何夕

[1]



(一)
叶青衫正在写一封信,但是差不多有两个小时的光景他却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的铱金笔悬在离纸一两厘米的地方,目光一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桌面。在桌子上摆着一束许久没有换过水已经发蔫的花,还有一只薄薄的电子钟。不过叶青衫的目光是落在另一件东西上,那是一幅像片。在像片里叶青衫和一位长头发的姑娘快乐地并肩站立,身后是明媚的秋阳。
别跑,小心点,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才不管呢,除非你追上我,一个同样遥远的声音在说,伴着银铃样的笑声。秋天的太阳从已经变得有些稀疏的树梢上透下来,在干爽的地面上变成无数榆钱大小的光斑。空气带着微微的凉意,但是吸进肺里很舒服,有股好闻的味道。也许这就是秋天的气味。小菲我捉住你了小菲,一个声音说。这不算,是我自己停下来让你捉的,另一个声音说。
叶青衫叹口气,将笔下的纸揉成一团。纸篓已经满了,都是像这样的纸团。我真的应该写这样一封信吗?叶青衫想,这能代表什么呢,能让我平静吗,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吗,能留住小菲吗?一丝亮点从叶青衫的眼角闪过,他感到有股咸津津的东西滑下喉头。我已经失去哭泣的力量了,叶青衫接着想,但是想不到我还能流泪。叶青衫从坐位上站起,慢慢朝门外挪动脚步。门外是客厅,有些拥挤地摆着些算是不坏的家具。客厅里有七八个男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坐着。他们紧张万分地注视着叶青衫,刚才当叶青衫将自己独自关在小屋里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如果他有什么意外的话这里每一个人都难脱干系。现在好了,叶青衫自己出来了,每个人都暗暗地吁出口气。我们走吧,一个人上前说。
他小心地看着叶青衫的脸。叶青衫机械地点着头,他知道此时在这幢普通公寓房的周围起码有上百人担任着警戒。
是该走了,要不邻居们会被吓坏的。他们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叶青衫戴上墨镜,被几个人簇拥着出门。身边的人不断地用对讲机通着话,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道路已经被清理过了,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车辆。当小车开出很远之后叶青衫仍然不住地回头望着七楼上那间拉着深红色窗帘的窗口。家,那就是家,但以后不再是了。一切都改变了,是从一年半以前的那个慌张的清晨开始的。人生真像是一个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醒来。
(二)
有件事说出来吓你一跳,林小菲一边收拾一边说。她赶着上班,急得不能再急的样子。
叶青衫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已经见惯了林小菲每天早上的慌张。林小菲要赶在八点钟上班,但她睡觉时是完全记不得这一点的。叶青衫以前还催她,但后来知道没用也就干脆不管了。
什么事?叶青衫懒懒地看报,相比之下当记者的他作息时间要宽松一些。又是你们破医院里的那些破事?
什么破医院,林小菲反诘,但口气有些软。她是区医院的护士,那里的确是个有点破烂的地方。我是说正经的,我以前的一个同学调到市里的一家研究所当副所长,上月底邀请我们几个老同学去玩了一下。
等等,叶青衫来了警惕性,哪个同学啊,是不是那个老麦。
林小菲忍不住笑。你还猜得挺准,她收住笑说,都五六年了你还把人家记得死死的,别人现在可是青年专家了。
叶青衫放下报纸说,我倒想忘了他呢,不过就怕人家还惦记着咱们。他说着便盯着风姿绰约的林小菲死看。
想哪儿去了,林小菲没好气地说,我是说正事呢。当时他们正好和市防疫站在搞一个小范围的检疫,我没事也去查了。再过几天就能拿结果。
叶青衫心里咯噔了一下,查的什么?
林小菲得意地偏着头朝门外走。你准想不到,AIDS,听过吗?就是艾滋病。
叶青衫脱口而出,没事查那玩意儿干吗?听着就脏。快去撤了。
林小菲退回来严肃地盯着叶青衫看,然后仿佛有大发现地说,我的叶青衫同志,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坏事情啊,是不是做贼心虚啊。
叶青衫哑然失笑。我哪会做过什么坏事,算了,不跟你说,一点正经没有。他低头看报,但立刻补充道,出门注意安全。
林小菲应了一声,人都走出门了却又回头调皮地晃晃头。别想老麦了,人家可没得罪你,还有,记住吃早饭。
门碰上了,屋子里立刻安静下来。叶青衫翻看着报纸,心里却想着上午要赶写的稿件。
世界在窗外喧闹着,风掀动着窗帘。过了一会儿他伸着懒腰起床,准备去上班。临到要出门时却始终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没有做,在屋子里晃来晃去才想起是林小菲叫自己吃早饭的事。
叶青衫不禁一笑,他当单身贵族时曾经长达十年没有吃过早饭,但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居然被林小菲硬生生给改正过来了。在三年前刚刚成家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每天都要半强制性地完成早餐定量,现在他就算想不吃早餐也不行了已经惯坏了的肠胃根本就不答应。
叶青衫走进饭厅,餐桌上有一只干净的空碗,旁边是剪开了口子的一袋营养麦片和两个煮鸡蛋。叶青衫打开桌下的开水瓶,温暖的热气冒了出来。
电话铃响了。
(三)
何夕研究员在研究所门口张望着,直到载着叶青衫的车子进入他的视线时才稍稍变得轻松一些。叶青衫知道何夕反对自己走出研究所一步,他知道这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巴不得自己整天都呆在他眼皮底下。不过叶青衫也知道何夕是对的,自从上回的事情之后他知道自己随时都处于危险之中。
叶青衫下车,机械地迈动着脚步,何夕的助手肖野在前面引领着他。叶青衫平安回来何夕显得很满意,他的步履很轻快。叶青衫知道在何夕眼里自己是一座金矿,不过对叶青衫来说他只是在履行一个约定,只是为了保住他想要保住的东西。保安人员并不知道他们奉命保护的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人,在他们的记忆中就算市长来视察时也不过就是这个标准了,但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政要。他们只知道上边要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这个人的安全,并且从后来的事情来看这并非小题大作。几天前的那件事证明了这一点,老天,那件事想起来可真可怕。那个叫裴运山的人准是个疯子,让那么多人来送死。
保安只跟到三楼便止住了步履,再往上已用不着他们。何夕同叶青衫换上全密封工作服通过消毒通道,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向外隔绝了一切。门上是一行红色的字:病毒实验区:第三级(level-3virus)。
研究人员穿上全密封工作服后变得千人一面,只能通过头部的玻璃罩见到人脸部的一小部分。但是并不妨碍叶青衫一眼认出老麦,因为他的眼神与众不同。老麦的眼睛里有一股火,仇恨之火。老麦毫不掩饰这种眼神,只要可能他总是死死盯着叶青衫看,直到后者每一次都抵受不住而深埋下头。叶青衫读得懂眼神里的意思,读得懂那种刻骨的仇恨。但他却很奇怪地希望那眼神能够再锋利一些,能够变成一把刀子,刺穿自己的肺腑。他止不住地想也许那样自己还能好受点。
殷红的血顺着玻璃管道涌进自动采血器,采血器的刻度定在两百毫升处,到点后会自行停止。叶青衫独自躺在矮床上操作着,他现在干这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他感到臂弯处隐隐作痛,头部也有些发晕。这段时间差不多每隔一个月就会采血一次。实际上这样密的采血频度已经有些超限了,但这是他自己要求的。也许他是最迫切地希望这些血流出身体的人。叶青衫不知道这些血在离开自己的身体后又流向了什么地方,他只见到当何夕博士看到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时两眼放光频频舔动嘴唇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一匹嗜血的狼。不仅是何夕,实际上几乎每一个研究人员见到那些血时都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们小心翼翼地拿着试管仔细端详,目光贼亮贼亮。采血器发出一阵短促的蜂鸣声后停止了工作。叶青衫有些疲倦地撑起身体。何夕从试管的丛林里踱过来,咂着嘴取下采血器。好了,你去休息吧。何夕说,目光只看着暗红色的液体。记住多吃补充铁质的那几样药物,他补充道。由于穿着工作服他的声音有些发瓮。
我知道,叶青衫答应着。他想了一下又说,你们的工作还能加快些吗?
何夕转过头来说,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工作已经足够快了。
叶青衫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如果需要更多的血的话我能提供,我的身体很好。你们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影响进度。
何夕稍愣,淡淡地点头说,知道了。我们的血眼下够用了。
我想去看看小菲。叶青衫突然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四)
我是叶青衫。请问你们通知我来有什么事?叶青衫环视着眼前这间大屋子,由于赶路他有些喘。这时他看见老麦走了过来。
是我叫人通知你来的。老麦还跟几年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眼镜的度数似乎加深了些。
到办公室谈吧,有点小事。
叶青衫刚进门便看到了满天的星星那是老麦的书生之拳的力量。你这个狗杂种王八蛋。老麦粗俗地骂道,白净的脸庞变得扭曲。是你害了林小菲。
小菲出了什么事。叶青衫顾不得还手,他直感到出事了。
你还装糊涂。老麦双眼瞪得很大,林小菲上次在我这儿作了一个检查,她感染了HIV.
叶青衫看不出老麦有开玩笑的意思,一时间他简直懵了。HIV,小菲感染了HIV,这怎么可能。他求助地看着老麦,期待对方突然露出捉弄的笑脸来,但是他失望了。
按规定病人应该首先知道自己的病情,老麦说,但是我没勇气告诉她。如果你有这个勇气的话倒可以试试。老麦仇恨地瞪着叶青衫,你有什么可说的。
说……什么……叶青衫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过了一会儿他稍稍镇定了些。我现在应该怎么办?他问。
老麦伸出戴有手套的双手说,知道我为什么必须戴上手套才敢揍你吗?你是病人的丈夫,极有可能也感染上了HIV.
你现在必须作检查,老麦露出痛苦的神色,我查过林小菲以前的病历,她从未有过输血史。我认定就是你把HIV传给林小菲的,我认定。老麦仿佛失去了控制地大吼道。
几天后叶青衫的检验报告出来了。老麦拿着报告单一语不发,脸上是古怪的神情。叶青衫坐在老麦对面的凳子上,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他。他突然觉得自己作这个检验根本是没有意义的行为。老麦说得对,小菲感染了HIV,除了是自己传染给她的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吗?叶青衫有些无奈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出口气。只能是那次了,就那一次……
先生我们别唱了。你看他们几个都上楼去了。圆脸小姐猩红的嘴几乎碰着叶青衫的脸,一股热气在他的耳边扫来扫去。面前的桌子上摆着空的啤酒瓶和乱七八糟的小吃食,电视里有一大群人热烈地晃来晃去,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正拼命嘶吼着。
叶青衫的头晕乎乎的,记忆中他从没喝过像今天这么多酒,也许是今天太高兴了。没想到第一次出来拉广告就遇上老同学正好在对方单位里管事,结果轻轻松松就谈成了。当然,在接下来的酒宴上叶青衫也就多喝了几杯。在叶青衫的记忆里自己是不胜酒力的,记得十岁的时候他偷了大人的酒来喝,结果一杯下肚便晕乎乎的,不敢再饮。此后一直到十来年后在大学里他才喝了生平第二杯酒,结果又是晕乎乎的,从此叶青衫便滴酒不沾了。今天他一上桌便大义凛然地说自己一定舍命陪君子,然后便仰脖子倒下一杯酒说,好了,我已经说到做到了。桌上的人全起哄说不算不算,但叶青衫坚决不再端杯。这时老同学说了句我敬你一杯,一杯就行。叶青衫推了半天终于拗不过喝了,头还是一阵阵的晕。这下算是开了头,叶青衫便见到一只只酒杯都仿佛风车般在自己眼前轮番上场。几圈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
头晕,他每喝下一杯酒都指着太阳穴的位置说一声,我不能再喝了。但是风车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头晕,晕得厉害,我说过我不会喝酒的。叶青衫又说了一句,然后又是一杯酒。
桌子上已经有些乱了,一些人开始频频地起身上洗手间。老同学眼睛已经红了,他有些惊奇地看着稳如泰山的叶青衫。你光是头晕吗?他问。叶青衫想了想,然后点头。原来你光头晕,老同学玩着手里的杯子,但是没有敬酒的意思。我们找地方玩玩吧,老同学说。
圆脸小姐见叶青衫没作声,起身到门边摁下反锁。不知怎么搞的电视里换了画面,白花花的肉团充斥了屏幕,伴音撩人不已。叶青衫觉得自己呼吸不畅起来,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的时候圆脸小姐的嘴已经凑了上来。我想,圆脸小姐在叶青衫的耳根子喘着粗气说,先生你好帅。同时她的手牵着叶青衫在自己身上四处游走,口里呻吟着。叶青衫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他心里知道这一切只是圆脸小姐的生意经,但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帅。小菲到外地培训已经走了半个月,而且还要半年才回得来。叶青衫的头真是晕极了……
老麦放下报告。他的眼神变得更古怪了,一语不发地盯着叶青衫看。
告诉我实情吧,叶青衫说。
你的病毒抗体检测是阴性,也就是说你没有被感染。老麦语气平静地说。明天带林小菲来一趟,我们打算给她复查一下。
(五)
你现在不能出去,何夕的口气不容置疑,你要遵守我们的安排。
叶青衫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何夕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不死心地说,就半小时,我就去半小时,我看一眼就回来,就一眼。他求助地看着一旁的肖野。肖野自然明白叶青衫眼里的意思,他嗫嚅着想开口说话,但何夕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
你知不知道上一次因为你想回家看看,我们派出了多少人保护你。何夕没好气地说,你该明白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现在外边有人出上千万的价码来抓你。想想那个叫裴运山的家伙,上回要不是你运气好这会儿早变成干尸了。
我不管,叶青衫突然流出了眼泪,我要去看她。我要去守着她。他冲动地朝外奔去。何夕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直到叶青衫快要冲出门的时候才冷不丁地说,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叶青衫像是被重物击中了般立刻僵立当场。他转头看着何夕说,你们不能那样做。
何夕咧嘴一笑,我们也不想那样做,不过只要你不遵守约定的话我们就会说出林小菲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到时候包括她的父母以及朋友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眼里纯洁可爱的林小菲原来并不是得的什么普通的传染病,而是让常人难以开口的艾滋病。
我们不能那样做,肖野脱口而出,我们有责任为病人保密。他看上去很吃惊,似乎想不到何夕会这样说。
何夕的眼睛猛地一横,你懂什么,他恼怒地说,什么是责任,我就是要说,林小菲得的是艾滋病,是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症,是AIDS.我说的是实话。
不,求你不要说那个词,不要。叶青衫抱住头蹲下,他的肩膀不可抑止地颤动着,眼泪滴落在了他面前的地上。所以你必须听从我们的安排,何夕满意地点头,我已经安排医院给林小菲最好的治疗,她的情况相当不错。你惟一正确的做法就是同我们配合,其它的事都不要去想。相信我吧,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好好考虑吧。
何夕说完便丢下叶青衫独自朝办公室走去,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正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里忙碌着。何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办公室,但是刚一进门笑容便消失了。他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几秒钟后一幅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看上去是躺在病床上的一个人,病人的头发已经半秃,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溃烂,长满酵菌泡泡,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像一把收起来的伞。身体上面分布着许多铅灰色肿胀的卡普西氏肉瘤疙瘩,那是一种皮肤血管癌。病人身上许多部分长着褥疮,有些已经变成了流脓的小洞。病人身材中等,但体重绝对超不过三十公斤。
照片下面是一段说明。
……病人嘴和舌头常常发生剧痛,已经不能进食。今晨突然发生急性腹痛,吐出大量腹液。皮肤出现的大面积的皮疹正在加剧。在其身体的内部和外部都出现大面积感染的真菌团块。上周脊椎抽液检测结果已经出来,病人脊液里有少量囊球菌。现在暂时还未影响到思维,但发展下去将成为致命的囊球菌脑膜炎。
外面传来敲门声。何夕猛地关掉屏幕。
部长要来参观。肖野在门外说。
(六)
明天,明天可不行。林小菲拨浪鼓般地摇头,短发轻快地飘动,她正忙着涮碗。上礼拜我们就说好明天上街买那套衣服的。叶青衫知道林小菲说的是那套淡紫色貂毛领短大衣,她已经去看过好几回了,每次试完总说有地方不满意,要么是腰大要么是领子样式不好看。但叶青衫知道衣服其实很好,简直就像是为林小菲定做的。林小菲每次脱下它只是由于价格,他们心里都明白这点但谁都没说出来。到后来店主也看出这一点了,价格更是铁口钢牙分文不让。但是林小菲配上那套衣服的美妙身姿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叶青衫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已经说好明天去买下来。
灯光下叶青衫的脸色有些灰白,像是没有休息好。电视里放着林小菲爱看的都市言情片,几个人在里面热闹地哭哭笑笑。我已经给你办了住院手续。叶青衫说。
住院?林小菲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盯着叶青衫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接着说,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别忘了我还算半个医生,白细胞稍稍高一些很常见,只是点小炎症,用不着住院。
叶青衫的目光有些躲闪。小心点总是没错,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
林小菲像是明白了什么,她倒吸口气说,难道是在老麦那里作的那次检查的问题?她的脸色开始发白。你告诉我实情,林小菲大声说。
叶青衫很努力地想露出轻松的笑脸,但他实在做不到。他深埋下头,但这个举动等于承认了林小菲的猜测。
一个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叶青衫觉得这个声音就是打在他的心上。这套青花瓷碗是结婚时别人送的,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事故。当然,碗总有打碎的一天,但是,叶青衫想,为什么偏偏是在今天,巧得让人害怕,就像是象征着什么。
我也查过了,我没有事。叶青衫突然补上一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后悔。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表示问题与己无关吗?是表示对林小菲的诘难吗?或者,是暗示一种追究?
林小菲愣愣地站立,无暇顾及脚下的碎碗,沾满油腻的双手悬垂在胸前微微颤抖。过了好半天她才转头看着叶青衫说,我没有做过什么,我不知道怎么会出这种事。你相信我。
叶青衫上前扶着林小菲的肩膀说,你不要乱想,我怎么会不相信你。我们明天就找老麦复查,准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们不会有事的。
直到这时才有一滴眼泪从林小菲眼睛里滑落下来,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你相信我,她用很大的声音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这个家的事。
我知道,叶青衫扶住她抖动的肩膀,不要急,明天会查清楚的。
明天,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七)
何夕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离去,肖野陪在他身旁。叶青衫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他真想朝车队扔块炸弹。刚才那位侧面体形已经胖得像个梨子的部长和人们告别时出了点问题,当时他向在场的每个人伸出手表示勉励。希望你们继续努力,艾滋病也不过是纸老虎嘛,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在这项研究上一定要走在世界前列。他热情地重复着这句话,但到了叶青衫面前时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止住。他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嘴大张着却吐不出字来,只剩下一副定格的笑容。叶青衫当然知道对方顾忌着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肖野最先反应过来,他机敏地伸出手去同那只失去了目标的手相握。部长紧紧抓住肖野的手,就像是捞着根救命的稻草。车队去得远了。肖野侧头在叶青衫耳边说,这很正常,部长不是内行出身,外行都是这样。叶青衫感激地朝他笑了笑。
紧急事件是在大家准备返回时发生的。一队从天而降的武装分子突然包抄过来,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地指向叶青衫。保安和他们交上了火,血光和惨叫交织起来。只几秒钟地上便丢下几具尸体。对方的力量相当强,都是训练有素的雇佣军人。但是保安占了地利,对方的死伤占了大头。看得出有人出了大价钱,否则他们不会表现得这样卖命,简直就像是忘记了死亡。
叶青衫跟着何夕飞快地朝研究所里面跑,肖野跟在他们身后,只要进了门他们就是安全的。但是肖野突然摔倒了,叶青衫想也没想地便返回到肖野身边。何夕在门里万分着急地嘶喊着,快过来,他们要的是你,不用管肖野。叶青衫没有理他。这时一颗子弹擦着叶青衫的额头飞过,打在他面前不远的地上,激起一溜灰尘。
他妈的,你小子在干什么。一个粗嗓子男人吼道,老板说过不准伤那个人一根毫毛,要是他流了一滴血你小子就别想要脑袋了。
叶青衫突然大笑起来,他觉得这一切真是太荒唐了。他一边大笑一边拖着肖野冲进了门。
血,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血。
(八)
血,就因为你的血。老麦的声音就像是在宣判着什么。
什么意思?叶青衫喃喃地说。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小菲这会儿已经住进了楼上的特护病房。
上次我们查出来你没有被感染,当时我们采用的是通行的墨点法,但是后来在我的要求下对你的血样做了更深入的检查。老麦看了眼叶青衫,我一直认为是你传染林小菲的,我一直这么想,结果这次检查证实了我的怀疑。你做过些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你敢说你没做过对不起小菲的事情吗?只要你摇摇头我就相信你。
你是说我也被感染了,叶青衫的声音很低,我也染上了绝症?他听懂了老麦的话,但他没有摇头。
老麦的神情变得相当古怪,他死死盯着叶青衫看,就像是看着一个他所仇恨的人。老麦一直过着独身生活,而且他也打算就这么过下去了。当年林小菲选择了叶青衫时他忌恨过叶青衫,但是那种恨与今日他对叶青衫的恨比起来简直就只能算是爱了,这时如果不是他一直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的话叶青衫早就躺到地上去了。
但是叶青衫突然长出了一口气,他的神色有些迷蒙了。事情现在反倒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有了原因,有了过程,也有了结果。小菲是清白的,医学是正确的,世界是公正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叶青衫想,只是连累了小菲。叶青衫心里滚过一阵绞痛。
老麦咬咬牙说,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一拳打掉你的鼻子吗,不是我不想,是我的上司要我们必须保障你的安全。马上会有几位专家来见你,就因为你的血。
血?叶青衫疑惑地说。老麦已经是第二次提起这个字眼了。我的血有什么问题?
老麦露出惨淡的笑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你的血的确与众不同。也许是先天的基因突变,也许是由于某些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总之你是世界上首例对“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具有免疫性的人,你有可能携带病毒但却终生都不会发病。老麦怪笑出声,脸色白得像纸。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事但无辜的小菲却会死去,我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公道可言。
叶青衫惊呆了,他明白了老麦的意思,想不到这种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一丝亮点自叶青衫眼底划过,他想起一个问题。那能不能把我的血输给她,叶青衫急切地说,或者提出其中的有效成分来给她治疗。
老麦神色镇定了些。你体内共有五千毫升左右的血,如果马上把你抽成一具干尸的话可以让林小菲多活八到十年。他的口气变得有几分残酷。
能不能每次抽取几百毫升的血,叶青衫设想道,我知道人每两三个月抽次血没什么问题。
我可以一直抽下去,那样就不止八到十年了。
那样更不济事,老麦说,现在林小菲的体液里充满了病毒,每几个月换几百毫升血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老麦的目光望向叶青衫的身后,门被推开了。
我是何夕研究员。来人里个子高大的那位先开口,他指着身后的年轻人说,这位是肖野,我的助手。他转头看着老麦说,你是麦博士吧。
老麦点点头。何夕接着说,那你应该接到通知了,你俩都跟我们走吧。
我们去哪儿?叶青衫插话道,小菲同我们一起走吗?
你是说你的妻子?何夕沉吟着,她留在这儿继续治疗,这里的条件对于治疗而言已经足够了。
我哪也不去,叶青衫说,我要守着小菲,是我害了她。他倔强地朝后挪动着身子。
何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错,是你害了她。但是只要你同我们合作的话就可以救她。
你的血能帮助我们试制出疫苗,我以人格保证到时候第一个使用它的人就是你的妻子。所以你现在的正确做法就是马上跟我们走。
叶青衫眼中一亮,就像是突然打了一针兴奋剂一般。他稍微有点怀疑地盯着何夕看,但后者睿智而自信的目光显然让他放心许多。叶青衫急迫地站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行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们能不能告诉我的妻子说上次检查是一次误诊?我一定会好好同你们配合。叶青衫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截木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我一定要救她,一定。他反复地说着这句话,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九)
肖野只受了点皮外伤,是叶青衫拖着他走时在地上蹭的。何夕对肖野的伤势没有在意,对并没有一点伤的叶青衫却反复询问,并且要求医生详细检查。老麦在一旁平静地注视着,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叶青衫对何夕的罗嗦感到既心烦又反感。你应该关心的是肖野,叶青衫大声说,他才是受伤的人。何夕稍愣,有些高兴地说,从你的声音听起来你的确没事,我放心了。他这才转身拍拍肖野的肩说以后小心点。说完他转身上楼,老麦跟着他离去。
别怪他,他是一个对工作关心胜过别的一切的人。是肖野的声音,他感激地看着叶青衫。
我没什么事,谢谢你。肖野低头想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他警惕地看了眼四周,放低声音,是关于你的妻子。
她怎么啦?叶青衫差点叫出声来。
她的情况很糟,何夕对你封锁了消息,他怕你知道这个情况之后会不再配合研究。她现在已经发病,病毒全面侵袭了她的身体。现在她的身体已经成了一团全无防御力的原生质,成了细菌和肿瘤的乐园。
怎么会这样!叶青衫痛苦地埋下头,我们不是已经取得了一些成果,疫苗试制不是很顺利吗?何夕说过他保证第一个获救的人就是小菲,他是一流的专家,他不会错的。
肖野洞若观火地笑了笑说,其实我的老师一直就在欺骗你。你应该知道我们研究的是疫苗,所谓疫苗只能是使未感染病毒的人群获得免疫,根本不可能治疗已经被感染的人。这么明白的道理你居然一直没想到,肖野叹了口气,也许只是因为你太想救她了,所以才会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冷汗从叶青衫的额头上沁出来,他几乎站立不稳。长久以来的希望一下子破灭了,而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小菲,叶青衫面无人色地念叨着,眼前晃着林小菲姣好的音容。你要帮帮我,叶青衫用力握住肖野的手,求求你要让我去见见小菲。豆大的汗珠顺着叶青衫的面颊流下来,滴落在地。我只有这个愿望,请你帮帮我。
肖野为难地盯着地面默不作声。
……
院子里很安静,出于安全而砍得很矮的树丛在地上投下短短的阴影。叶青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月光下他的眼睛闪着机敏的光。两个保安低声交谈着走过,叶青衫急忙闪避到一根柱子后面。
叶青衫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牌,那是出入卡。那东西还在,这让他感到踏实。只要逃出第二道警戒圈他就自由了,就可以见到小菲了,尽管那决不会是令人高兴的见面。他只想着见小菲,都快想疯了。
请插入出入卡,液晶屏上面的字闪动着。叶青衫插入金属牌,片刻之后合金门缓缓打开。
小菲,叶青衫又念叨了一声,他急速地朝外奔去。他的身影立刻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中。
但是叶青衫立刻看到了一张网,一张让人无处可逃的大网张开着向他罩了过来。透过网上的缝隙他看到了一张兴奋得极度扭曲以至于显得很可怕的脸。那个人他认识,就是裴运山。
叶青衫陡然堕入了绝望的深渊,他的血液几乎立刻凝成了冰。他宁愿落在魔鬼手里也不愿意落在裴运山手里,因为他知道裴运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裴运山很富有,裴运山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裴运山想多活八到十年。
麻醉剂的作用袭来,叶青衫陷入了昏沉。
(十)
放射免疫沉淀法检验的是病人的血清功能,看血清能不能使病毒中某些种类的蛋白质沉淀。病毒都用放射性示踪标记标明,附有放射性示踪器。放射性信号的强弱同接受试验的血清中的抗体量成正比,这种方法比通常的西方墨点法繁琐但是却更准确。叶青衫后来又做了两次这种检测,结果都表明他的确是一个感染者。而问题的关键在于他是一个不会发病的感染者。
何夕正在观察一份淋巴培养液对血样的反应,他看上去很兴奋。这些天以来他就像是一个在无意中发现了大金矿的淘金者,上天对他真是太好了,让他遇到了叶青衫。攻克AIDS正是每一个医生的梦想,其意义无论怎样评估都不为过。医学是人类所有学科里充满最多未知同时也是最能让人感到失意的一门学科。很多时候你有可能默默探索数十年却最终一无所获,因为除了努力之外还需要命运女神的青睐才行。比方说,你能够遇见合适的病例,并且你没有走过多的弯路从发现叶青衫的那一刻起何夕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他知道自己默默无闻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何夕仿佛已经看见了事业巅峰的光辉遥遥在望。
这是一套何夕自己设计的组织培养系统,他在这个系统里养育叶青衫的血清。第一步是从新鲜血液中培养出淋巴细胞,也就是从淋巴组织中把细胞分离出来。所谓淋巴组织是指淋巴结、脾、扁桃体等等,都是人体免疫系统的组成部分。只要病毒一露头,淋巴细胞必定第一个作出剧烈的反应。试验促生和繁殖这些淋巴细胞,然后把它同有病毒存在嫌疑的血样混在一起,并且作定时观测,查看有没有逆转酶出现。这种酵素性质的酶正是艾滋病病毒的名片。正是通过这种酶,核糖核酸才能复制成去氧核糖核酸,而这就是艾滋病病毒的遗传物质。
核糖核酸复制去氧核糖核酸不属于人体细胞的行为,所以在正常情况下,人体组织或体液中找不到这种酶。要是有酶出现的话,必定有病毒混在其中。
何夕现在做这个实验主要是想分离并活捉叶青衫体内的病毒,确认它的毒株类型。何夕当然希望这就是以前曾有的毒株类型,这样才证明叶青衫保持健康的确是因为能够对HIV免疫,而不是因为这是一种具有新特性的毒株所致。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何夕同HIV之间的搏斗已经持续很久了,虽然他并不愿意承认但是他有时候的确感到过绝望。这种攻击人体免疫系统的奇特病毒简直就像是专门针对人类的,它们对人类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人类自身。它们在前期有选择地杀死T4细胞而留下同属于免疫系统的T8细胞,从而达到长期潜藏的目的,其行为简直可称得上智慧,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比列入更危险的第四级的一些病毒更具有杀伤力。比如说当人感染第四级病毒埃波拉后将立即发病,是死是活不超过十五天便见分晓,而这正好说明它不适合寄生于人体。当埃波拉这种病毒寄生于它的自然宿主比如说某些种类的野兽时,其宿主是可以存活相当长时间的。因为病毒感染宿主只是为了求生存,宿主很快死去对病毒绝对是相当糟糕的事情。而HIV对人体的感染过程则说明它已经彻底地研究透了人类的全部生物特性并且完全适合寄生于人体,不到实在掩藏不住的地步它是绝不会露出本来面目的。何夕的工作台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照片,那是在电子显微镜下放大了十万倍的某种HIV毒株。看上去极像中国古代一种叫做狼牙棒的武器,那也许是所有杀人武器里最残酷的一种。何夕常常不无遗憾地想起已经在公元1999年6月30日那天被人类全部销毁了的天花病毒,在何夕看来那也是一种对人类极其了解的病毒。当初人类在还没有研究透彻的情况下就将其销毁未必是智慧的行为,尽管那是投票的结果。也许人们有无数个理由这样做,但在何夕看来这的确是毁掉了一座宝藏。实际上天花病毒的某些攻击方式类似于HIV,但是人们已经无法对它进行研究了。何夕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心痛。
叶青衫相当合作,实际上再没有比他更合作的实验对象了。他总是主动地抽血,主动地要求增加实验频度,甚至主动地做所能做的一切杂事。何夕当然知道叶青衫的心情,但这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何夕也知道常人是不可能像专业医生那样看待死亡的,他们总是认为死亡是件不得了的大事情。其实在何夕看来死亡再平常不过了,谁都难免有这一回。所以人们有何必要为死亡难过呢,因为这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不过现在何夕倒是真心希望林小菲能够坚持久一些,否则叶青衫可能会不合作。何夕已经关照医院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林小菲活着,还特意补上一句说,至少这个女人看上去必须是活着的。
(十一)
要找你可真是不容易,上两次都让你逃脱了,我这次亲自出马才大功告成。裴运山阴鸷地笑笑,他看上去不到四十,比实际年龄要小,肤色很白,但眼圈却发黑。裴运山家财亿万,是与时代相契合的风云人物。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做准备,复杂的血液处理装置冷酷地蜷伏在地上,就像是一头等待美食的猎犬。叶青衫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但是他很奇怪,心里竟没有害怕的感觉,其实从他知道小菲的真实情况之后已经对任何事情都无所谓了。他上几次也是差点被这个人抓走,不知道他从何得来的消息。其实想来应该很简单,是从钱那里。
我没想到肖野竟然会是你的人,叶青衫说。
他并不是我的人,他只是为钱。裴运山显得很得意,反正你活不了多久了也不用瞒你。
其实你应当有所察觉的,他总是在给我们提供抓你的机会,包括上回他故意摔倒在地拖延时间。不过当初我们找到他时他一口就回绝了,但是我从来就只用一个办法。裴运山顿了一下接着说,那就是不断加钱,只要他一摇头我就加钱。后来他摇头时越来越犹豫,再后来变成了点头。裴运山止不住地笑,他一直兴奋地发抖。他贪婪地盯着叶青衫看,目光就像是盯着猎物的一只野兽,不时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这么说真的是他。叶青衫叹口气,他其实只是试探不想一语中的。叶青衫眼前晃过肖野亲切的笑容,但现在这笑容让他一阵阵地发冷。
你真的想抽干我的血来让自己多活几年?叶青衫这时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有一种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么荒谬的冲动。你应该知道我的血对这个世上的无数人有多么重要,我可以拯救数以亿计的人的生命,而你只因为自己可以多活几年就要毁掉无数人的希望。
你是在给自己求饶吗?裴运山咧开嘴显出了解的表情。一个没有了我的世界对于我有什么意义呢?我怎么会去管这种事情。世界的好坏同我有什么关系呢,别人的生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到世上来只是短短的一辈子,活着时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临到死了才发觉一切都是虚幻,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自己是真的。这个世界对我一直很好,让我很有钱,让我有很多女人,让我过着很舒服的日子。不过这个世界不该产生出HIV来,差点终止我的快乐。
不过现在好了,世界又把你带来了。我早知道这个世界上钱是无所不能的,我出了大价钱,于是便有人替我找到了你。你既然可以把自己的血布施给何夕搞研究,自然也可以把血布施给我。这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治病救人。
同你相比世上没有几个人敢称无耻,叶青衫发出惨笑,但是声音很干涩。我不想再说什么了,我知道这没有用。不过我想请求你允许我见我的妻子一面。她快死了。
裴运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叶青衫说,你认为我会不会答应这种与我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请求?他转头去看几名正在忙碌的医生,我已经过了潜伏期,就要转入发病期了。医生说我最多还能挨一年半载。不过你的血能够让我活得更长,八年十年也许更久,到时候肯定会有新的治疗药物出来。我不会忘记你的,至少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虽说是不大情愿。
叶青衫的脸变得纸一样白,在裴运山面前他实是太嫩了,根本不堪一击。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像裴运山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怕,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有神,也不相信有报应,他们只相信自己,所以世界上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叶青衫突然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世上有裴运山这样的人,所以上苍才会降下HIV这样的灾难。
叶青衫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裴运山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叶青衫是为了什么。你做错了一件事,叶青衫突然说,你不应该让我醒来也不应该同我说这些话。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叶青衫的舌头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从双唇间半吐出一粒白色的胶囊。这里面含有剧毒,是我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人的。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就咬破它,十秒钟内我的血液就会变得没有一点用处。
裴运山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会那样做的,他说,但是语气已经很软。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眨眼间输得精光的赌徒。
你可以试试,叶青衫口气很坚定,马上让我离开,你应该知道,死亡对我而言并不可怕。
叶青衫说完这句话之后便闭口注视着裴运山。
裴运山沉默了几秒钟,终于还是摆摆手说,好吧,你可以走了,只要你活着我就还有机会。这一回我的确犯了错,下次你不会这么走运了。你走吧,你该知道我的哲学。我不会杀你的,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要的是对我有用的你。我不会放弃的,你逃不过我的掌心。
等到研究完成就没有人会保护你了,总有一天我会抽光你的血。裴运山这样说着的时候已经变得咬牙切齿,他的整个脸庞都扭曲了。
不远处传来器皿打碎的声音。一名面无人色的医生慌忙收拾着地上的渣滓。
(十二)
周围很安静,没有危险的征兆。叶青衫翻过墙,他的手掌蹭得发红。但是他的脚刚一着地就被一只手抓住了。他悚然回头,是老麦。
你太傻了,老麦揭下脸上的口罩说,谁都能想到你会上这儿来。何夕他们早来了,而且我敢打赌那个叫裴运山的家伙也在附近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刚从裴运山那里逃出来,我只想见小菲,别的事我没有去想,就算要死我也要先见小菲一面。
老麦垂下眼帘,过了几秒钟后他开口说,当初我知道你连累了小菲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真想一刀杀了你。不过现在我没那么恨你了,你并不像我原先认为的那样坏。我现在相信你是爱小菲的,也许在程度上还远胜于我。
是我害了她,叶青衫摇头,神情惨淡,是我一手造成的,我不能原谅自己。帮帮我,让我去见小菲。
老麦开始脱衣服。你换上我的衣服,再带上我的证件。我在这里有些熟人,我先打电话让他们替你作掩护。小菲在714特护病房。老麦的语气变得有些苍凉,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帮你,不过这并不表示我不恨你,我只是因为林小菲才这么作。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我们没能骗她多久。她需要你,虽然她亲口对我说不想见你。
她真这样说?叶青衫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她恨我?
老麦低头看着地下,过了半晌才摇摇头。不,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恨过你,她不想见你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丑。所以你待会儿见到她时,不要说出自己的身份,否则她一定很伤心。
泪水立时漫过了叶青衫的眼睑,使得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模糊起来,即使戴着口罩他仍然感到一丝苦涩的味道进入了口腔。我知道,叶青衫用力点头,我只要看看她就行。
……
走廊里有两三个人在转来转去,叶青衫认出其中有裴运山的手下,他不自觉地牵了下口罩。714病房的门虚掩着,叶青衫小心地朝前走。他正在想应该怎么做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710的门里伸出来抓住了他,将他拖进门去。
你是叶青衫吧,高个男人除下口罩,老麦对我说了你要来。他指了指窗台,我们只能从窗外翻到714去,过道上全是埋伏。
一跳下714的窗台叶青衫便焦急地环顾着这间很大的病房,各种设备应有尽有,看来医院还是尽了力的。小菲在哪儿?叶青衫急切地问。
她在里间。高个男人指着里面的方向,按老麦的安排我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她睡着了,否则她是不会让你见她的。
叶青衫已经冲进去了,然后他便见到了病榻上的林小菲。尽管事前有心理准备但叶青衫还是当场僵住了。这是小菲吗?这是那个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声音很好听,并且总露出酒窝的小菲吗?这就是曾经爱着他也被他爱着的小菲吗?叶青衫不禁掩面抽泣。
高个男人有些紧张地走过来,你该走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叶青衫突然掏出一把枪来指住他。你干吗,高个男人惊恐地问,你要做什么?我可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叶青衫止住眼泪,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你敢反抗的话我是不会手软的。
……
都接好了?叶青衫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仪器上复杂的管线。
都……好了。高个男人无比害怕地看着叶青衫,他觉得这人肯定是疯了。换血,而且是全部。上帝,除了疯子还有谁能想出这么疯狂的主意。
那好,你来操作。叶青衫伸出针孔累累的手臂。像扎静脉这种初级活不用我教你吧。等等,叶青衫加上一句,她不会有危险吧,我是说比如由于血型不合导致血液凝固之类的。
高个男人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不……不会,仪器能自动对抽出的血液进行处理,只对她输入需要的部分。但是,你会失血而死的。
这不用你管,叶青衫露出满意的笑容,你继续吧,我准备好了。叶青衫毫不放松地拿枪指着高个男人。我只想救小菲,叶青衫想,他的眼前晃过何夕的脸,他一定会很失望的,不仅是他,世上很多人都会很失望的。但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正在做,高个男人已经汗流满面,他在心里咒骂着老麦。做这种事情会让人一辈子都做噩梦的。
你一直都负责治疗小菲吗?叶青衫突然问。
是的,高个男人停下来,一直是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平时都在做些什么?叶青衫急迫地问,无论是什么事情。
高个男人想了想说,她清醒的时候并不很多,但只要一清醒过来好像总是在写信。她写得很吃力,一天写不了几个字。
写信?叶青衫疑惑地问,信寄给谁了?
她没有寄过信,好像给什么人留着。
信还在吗?
在病人带来的装随身物品的小箱子里。我们没有钥匙。
是一个粉红色的小箱子吗?叶青衫摸了摸身上说,我有钥匙。
(十三)
亲爱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不清楚自己还能活多久。我已经完全知道了自己的病情,尽管你曾经打算向我隐瞒。而且老麦也没能拗过我的坚持,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
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恨过你,但是这段日子我仔细地想过了,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只是一时糊涂。就算你曾经背叛过我,但我知道你始终是爱我的。也许有人会说我傻,说我是自欺欺人,但如果说我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么多快乐时光都是虚假的,如果说你对我说过的那些世界上最动听的话语也是虚假的,如果说当我成为你的妻子时内心里涌起的巨大幸福感也是虚假的,如果说你看着我的那种深情目光也是虚假的,那么我宁愿马上去死。
我不后悔嫁给你,真的,尽管我差不多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是,我不后悔。你后悔娶我吗?亲爱的,我知道你不会。
有件事我想委托你替我完成。我知道这种病到了晚期会很可怕,会失去知觉和思维,整个人都会变形。我害怕那一天到来。所以我想请你帮助我,让我有尊严地死去。这是我求你办的第一件事情,请一定要答应我,亲爱的。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之所以写这封信的最主要的原因。老麦告诉过我,如果把你的血一次性地全部输给我的话能够让我多活八到十年。亲爱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
我知道爱我的你有可能做出这种荒唐的事情。我了解你,我是凭我们之间的感情作出这个判断的。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但是,亲爱的,你不能这样做,你没有这个权力。我们只是人海中微不足道的两个人,我们的故事无论对自己而言多么重要也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但是,你的生命现在已经关系到无数人的幸福,你可以为我一个人牺牲,就如同我也可以为你牺牲自己一样,但我们无权将无数人的希望拿来殉葬。这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我的良心将永难安宁。无论如何请不要陷我于那样的境地。你懂我的意思吗?
亲爱的。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活着进地狱。如果我活着而你连同世上的无数人却因为我而死去,则我生又何欢?
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见面,如果不能的话这就算是我的遗言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同你共度的美好时光,尽管那真是短暂得让人想起来就感到心痛。
永别了。
永远属于你的小菲手枪“当”的一声掉落在地。叶青衫撑住额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淌落下来,打湿了手里的信笺。高个男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跑但终于不敢。
你给老麦带个口信,请他告诉何夕我在这儿。过了半天叶青衫才开口说话,他小心地将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使劲地按了按。
林小菲依然沉睡着,她已经没有多少头发,嘴唇同面色一样苍白。由于喉部感染真菌她呼吸时发出难听的声音。是的,她已经不再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林小菲了,不再是当初让叶青衫和老麦辗转反侧并反目成仇的林小菲了。但是在叶青衫的眼里,此里的林小菲却是她一生里最美丽的时候,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尊洒满圣光的女神。
叶青衫虔诚地俯下身,以面对女神的心情在林小菲苍白变形的散布着黑褐色真菌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十四)
何夕还没有从上午的新闻发布会上带来的巨大喜悦中清醒过来,显得有些神不守舍。还有比在努力之后看到成功的曙光更让人高兴的吗?下属们也和他一样兴高采烈,整个研究所都沉浸在欢乐之中。何夕知道这种情绪并不利于工作,但是偶尔为之也不为过。肖野,看到叶青衫没有?何夕随口问了一声,话一出口他才想起肖野已经在两个月前被捕入狱了。何夕吁出口气,叹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走错了路。不过,自己当时也许是太气愤了,竟然开枪打断了肖野的一条腿……何夕用力摆摆头,甩掉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这些不算什么,我总算成功了,这真让人高兴。尽管还要等上一年多才能有实际的应用。不错,这一年多里还会有很多人因为无法享受这个成果而感染上HIV最终死去,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丝毫无损于我的成功。何夕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叶青衫轻轻地躺在了采血器的支架上,所有人都在外面的大厅里,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叶青衫给自己接上了采血针,他环顾着四周,目光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终于缓缓闭上双眼。
采血器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叶青衫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脸上一片安宁,一滴细小的泪水正缓缓自他的眼角滑落。他的双手叠放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朵初露芳菲的玫瑰。在他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那是一封信。一封叶青衫写给这个世界的信。
……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终于可以让自己解脱出来。现在回过头来看这段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知道为何上苍会选中我,让我拥有这些令人永生难忘的经历。我不知道后来的人会怎样评价我这一个人,老实说我也并不关心这个。
人们告诉我说,我之所以能够对HIV免疫是因为我的血液系统产生了突变。尽管我不会发病,但是我的血液里满是病毒,我的血变脏了。但是,仅仅是我的血变了吗?你们的血难道就没有变吗?肖野的血难道不是变黑了吗?裴运山的血难道不是变臭了吗?而何夕的血则是变冷了尽管他的学识无人能比。这段时间我常常会想到上帝,《圣经》里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全知者总是常常给世人降下灾难。以前我觉得他是一个暴君,可现在我却觉得上帝真是很公正。一切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血变的世界应该受到惩罚。不过我终究没有失掉希望,是的,希望这真是一个让人感到温暖的词。这都是因为我的妻子林小菲,她虽然感染了HIV但她体内流淌的血却是世界上最干净的。
小菲,当我写下你的名字的时候眼前浮现出了你美好的面庞。我常常在想命运待我真是太好,让我遇见了你。而你成为我的妻子更是我生命中的奇迹。今天清晨我去看望了你,你已经一连昏睡了几天。我知道可憎的病毒正在吞噬你的生命,它已经完全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你要求的事情我会照办,我已经签了委托书,今天就会有医生来执行安乐死。你将会如你所愿的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小菲,现在第一支疫苗已经试制成功,人类征服艾滋病这个可怕恶魔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HIV毁了我的生活,但是我最终扼住了它的咽喉。人们打算在今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再陆续从我身上抽取三千毫升左右的血液,然后以此为基础开始规模化的疫苗生产。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抽血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到时我会将采血器的尺度定在六千毫升的位置上。是的,这将是我全部的血液,我会同你一道离开这个世界。
别为我担心,小菲,其实现在正是我这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刻。很久以来我一直生活在无法摆脱的阴影里,而直到现在我才感到了轻松。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没想到我们初恋时的这句话竟然真的成为了谶语。现在我想起这句话时流出了眼泪,可我记得当初我们俩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是笑得像两个小傻瓜。如果我没有感染上HIV也就不会有我们的悲剧,但也就无法发现我是一个血变的人从而减少无数另外的悲剧。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但让我永远都无法释怀的是我让我的妻子成为了这出悲剧里最无辜的女主角。对爱情的不忠是我身体上的毒瘤,现在我终于可以勇敢地挑破它,除掉里面的脓液了。只有这样我才敢来见你,因为你是那样的纯洁而善良。亲爱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血已经脏了尽管对裴运山那样的人来说它是无价之宝我要流尽它。我将重新找回昔日的干净之躯,我将如释重负地带着新生的喜悦,带着玫瑰花,与你相约。
爱你,小菲。
天堂再见后记:本文的原名叫爱别离,后来一度改作血变,再后来我还是决定用原名。爱别离是佛家所谓人生八苦之一。此八苦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五阴盛。别的就不多说了。
写完此文不久即看到一则有意思的文章,大意如下。
古老绵长的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孕育了人类文明史上曾经盛极一时的灿烂的巴比伦文化。最后,纯洁善良的母亲河却无可奈何地目睹了巴比伦王国走向灭亡。
在公元前六世纪以前,巴比伦城一直是地球上的第一大都市,城墙有100米高,25米厚,38000米长,250个城门一律由黄铜精铸而成,高耸入云的空中花园被后世的史学家列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着骄傲的700万人口。
对巴比伦的灭亡有多种解释,但其中的一种令人深思。
对于性的重视,是巴比伦宗教的核心,政府有法令鼓励女子卖淫,并冠之以“神圣的妓女”之称,且奖励私生子。在首都,人们把几位女神淫艳的雕像供奉在各处神庙里,许多崇拜她们的年轻貌美的少女结成“礼拜党”,住在寺庙附近简陋的房子里,光明正大地接待嫖客。她们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反以女神自居。巴比伦的男人名正言顺地普遍纵欲。
可怕的性病开始出现并最终广泛流行,当时的医生束手无策。一旦得了性病,就像如今得了艾滋病一样,被认定为死亡。
接下来便是:人口急剧减少、性病急剧流行……
毁灭前的巴比伦人已经意识到这个城市即将毁灭,他们怀着绝望将最后的悲号刻在了城砖上。几千年过去了,强大帝国已经被时间的黄沙掩埋。而这些文字却仍然静默地躺在那里,仿佛还在嘶喊着什么:一种丑恶的病症,结着无法诊治的疮疤,被死亡咬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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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何夕
责任编辑:skyl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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