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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 2017年10月18日 15:38:50
泡泡

(2007年12月13日 14:02:59)
来源:乌拉科幻小说网

□作者: 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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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们,人类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上帝最宝贵的恩踢。这么说吧,正是由于人类大脑基因的某种变异,使其具备了超越直观的形而上的思维能力,人类才超越了动物的范畴,才能避免尼安德特人的悲剧。
逻辑思维的威力在物理学和数学中的体现是最充分的。早在科学启蒙时期,伽利略就用思想实验的办法,推翻了曾被学术界奉为圭泉的“物体自由落体速度与重量成正比”的理论——这甚至还是在他那次著名的比萨抖塔实验之前。他是这样驳难亚里士多德的:把一个重球A与一个轻球B绑在一起,那么整体的AB当然要重于A或B。按照上述理论,AB肯定比两球单独下落时的速度快;但换一个思考角度,因为B轻于A,它的下落速度当然比A慢,这样,把两者绑在一起时,B肯定要延缓A的速度,这就使合球AB的速度快于B但肯定慢于A。两种推理是不是都对?是的,都完全正确,但结论却相反。所以,唯一的可能是推理所依据的平台,即那个理论错了。你们看,多么简洁明快的推理,却又无懈可击。有了这个推理,其实根本不用再爬到比萨料塔上扔铁球了。
伟大的相对论更不用说了,它简直是一人之功,秘是一个天才大脑的杰作。爱因斯坦通过纯粹的思想实验,得出“光速不变”和“引力与加速度等效”的顿悟,彻底颠覆了人们奉为“绝对真理”的平直时空。爱因斯坦自己说,那对于他来说是“幸福的思想”。
其实还有一个著名的思想试验,只是常被人们忽略,那就是驳难时间旅行的“外祖父驳论”——你如果可以返回过去,就有可能杀死你的外祖父‘但它在未有儿女之前被杀,怎么可能出现一个返回过去改变历史的你?这个驳论也无懈可击,所以唯一的结论是:时间旅行不可能。
这个思想实验之所以一直被人忽视,是因为其中掺有人的因素——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他们完全可以不杀自己的外祖父嘛。这种思考角度是完全错误的。人类作为群体而言,其实并没有自由意志,也不能保证在十万个时间旅行者中没有一个己外祖父的人,那人可能是神经错乱,或者干脆是个狂热的科学信徒,不惜杀死外祖父来求证这个悖论。而只要有一个过得硬的反证,就足以推翻一条物理定律。
所以,孩子们,我要让你们失望了,我在这儿可以断言,无论是你们,还是你们的子孙后代,都甭指望去体验时间旅行,一千万年后也不可能,它永远只能存在于科幻小说中。但也不必失望,时间旅行不可能实现,并不意味着超维旅行——指超出三维空间的旅行——就不可能。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思想实验能证伪它——当然也还没有证实。它究竟能否实现,也许就靠你们中某一个天才大脑了。
理论物理学家陈星北2017年在内蒙古达拉特旗某初中课外物理小组“纪念束星北①110周年诞辰”座谈会上的发言。发言为摘录,未经本人审阅。记录人:巴特尔(嘎子)


1
位于廊坊的空间技术院育婴所正在忙于实验前的准备。这个“育婴所”里并没有婴儿的笑声和哭闹,也没有奶嘴和婴儿车,它的正式名称其实是“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小尺度空间研究所”,所里的捣蛋鬼们嫌名字太拗口,就给它起了这个绰号,而所长陈星北也欣然认可并带头使用,所以这名字在所里所外几乎成了官称,只是不上正式文件而已。
实验大厅是穹窿式建筑,有一个足球场大,大厅中央非常空旷,几乎没有什么设备——只有一个很小的球舱吊停在场地中央.离地有四米高。它是单人舱,样子多少类似太空飞船的回收舱,只是呈完美的球形,远远看去小得像一个篮球。它的外表面是反光镜面,看起来晶莹剔透,漂亮得无以复加。舱边站着两个小人,那是今天的舱员,旁边是一架四米高的舷梯车。
今天只是一次例行实验,类似的载人实验已经进行过五次,而不载人实验已经进行过十五次了,人人都轻车熟路,用不着指挥。因此,下边人忙忙碌碌,陈所长反倒非常悠闲地背着手,立在旁边观风景。这时,他的助手小孙匆匆从门口过来,低声说:
“所长,秦院长的车已经到了。”
陈星北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没有后续行动。小孙有点尴尬,不知道该不该催他。陈星北看看他,知道他的心思,没好气地说:“咋?有屁就放。”
小孙笑着说:“所长你还是到门口接一下的好。再怎么说,她也是咱的直接上级,肩上带着将星的大院长,尤其是咱的大金主。”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的,这次她来视察,很可能就是为了决定给不给咱们继续拨款。”
陈星北满不在乎:“她给不给拨款不取决于我迎不迎接,我犯不着献殷勤。别忘了在大学里我就是她最崇拜的‘星北哥’,整天跟屁虫似的豁在我后边,就跟现在小丫粘糊黏糊嘎子一个样。你让我到大门口迎她,她能承受得起?折了她的寿!”
小孙给弄得左右为难。陈所长的德性他是知道的,但所长可以胡说八道,自己作为所长秘书却不得不顾忌官场礼节。不过用不着他作难了,因为一身戎装的秦若怡院长已经健步走进来——而且把陈的胡说八道全听到了耳里。秦院长笑着说:
“不用接啦,小孙你可别害我折寿,我还想多活几年呢。”小孙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是替所长尴尬。偷眼看看,那位该尴尬的人却神色自若。秦院长拍拍小孙的肩膀安慰道,“你们所长没说错,上大学时我确实是他的跟屁虫。那时还一门心思想嫁他,就因为他常常几个月不洗澡让我受不了——我可不是夸大,他只要一迷上哪个难题,真能几个月不洗澡。小孙你说,他现在是不是还这德性?”
小孙也放松了,笑着凑趣:“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机敏地离开了。陈星北过来和院长握握手,算是过了应有的礼节。秦若怡和陈星北是北大同学,比他低一届,两人虽是学理的(陈学理论物理,秦学力学),却都爱好文学,是北大未名诗社“铁三角”的两冀,算得上铁哥儿们。铁三角的另一边是当年的诗社社长唐宗汉,国际政治系的才子,比陈星北高两届,如今更是一位天字号的人物——现任国家主席。这两届政府中有不少重量级人物均出自北大,人们都说清华的风水转到大这边了。
“育婴所”实际不是空间院的嫡系,五年前陈星北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秦院长,才成立了这个所。可以说这个建制完全是“因人而立”,因为秦若怡素来相信这位学兄的怪才。而且,虽说陈星北为人狂放,平日说话满嘴放炮,但在关键时刻也能拿出苏秦、张仪的辩才,“把秦小妹骗得一愣一愣的”(陈星北语)。“育婴所”成立五年,花了空间院一个亿,在理论上确实取得了突破,但要转化成实际成果还遥遥无期。秘书刚才说得对,秦院长这次视察恐怕不是吉兆。
陈、秦两人对这一点都心知肚明,这会儿却都不提它。秦若怡说:
“星北你刚才说小丫豁糊嘎子,这个嘎子是何方神圣,能入小丫的法眼?”她笑着说,“也太早了吧,小丫才十三岁。”
陈星北指指大厅中央:“诺,嘎子就在那儿。不过你别想歪了,小丫的豁糊扯不到男女的事上,他们是表兄妹呢。嘎子是我外甥,内蒙古达拉特旗的,蒙族,原名叫巴特尔。他的年纪也不大,今年十五岁,等开学就是清华一年级的学生了。这小子聪明,有股子嘎劲,对我的脾味。你嫂子说他像电影《小兵张嘎》里的嘎子,那个小演员正好就是蒙族。后来嘎子说,这正是他在家乡的绰号。”
“达拉特旗就是嫂子的老家吧。我记得四年前你千里迢迢跑到那儿,为一所初中举办讲座,是不是就为这个孩子?”
“对,他们学校的物理课外小组相当不错,办得不循常规。”秦若怡知道,“不循常规”在陈星北这儿就是最高评价了。陈星北笑着说,“小丫这孩子你是知道的,有点鬼聪明,长得又靓,平日里眼高于顶,没想到这个内蒙草原来的野小子把她给降住了。”
他对着场地中央大声喊:“嘎子!小丫!你们过来见见秦阿姨!”
那两人听见了,开始往这边跑。陈星北说:“今天是他俩进舱做实验。”秦若怡震惊地扬起眉,陈星北早料到她的反应,紧接着解释,“是嘎子死缠活磨要去做实验。我想也好,实验中最重要的是人对异相空间的感觉,也许孩子们的感觉更敏锐一些。再说我还有点私心——想让嘎子提前参与,将来接我的班,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小丫知道后非要和她嘎子哥一块儿去,我也同意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安全问题你不用担心,就那么一纳秒的时间,十米的距离。而且载人试验已经做过五次了,我本人就做了一次。”
秦若怡从心底不赞成这个决定,但又不想干涉陈星北的工作,于是说了一句:“据我所知,那是非常狭窄的单人舱啊。”
“没关系,这俩人都又矮又瘦,合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大人。”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跑过来了,他们确实都又瘦又小。两双眼睛黑溜溜的特别有神。皮肤一黑一白,反差强烈。小丫穿吊带小背心,短裙,光脚皮凉鞋;嘎子则穿一件不灰不白的文化衫,正面是六个字:科学PK上帝,下边是又宽又大的短裤。秦若怡在心中暗暗摇头:怎么看他们也不像是一个重大科学实验的参与者。小丫与秦阿姨熟,扑过来攀住了她的脖子,说:“秦阿姨你是不是专程跑来看我做实验?”嘎子毕竟生分,只是叫了一声“秦阿姨”,就笑嘻嘻地立在一边——不过,眼睛可没闲着,一直眼巴巴地盯着秦的戎装。他肯定是看中了院长肩上的将星,巴不得穿上过过瘾。秦若怡搂着小丫,问:
“马上要开始实验了,紧张不紧张?”小丫笑着摇头,想想又老实承认:“多少有一点吧。”
“嘎子你呢?”
“我是嘎子我还能害怕?电影里那个嘎子对着小日本的枪口也不怕。”
“对实验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有预案吗?”嘎子说:“有,舅舅和孙叔叔已经讲过了。”小丫则老老实实地说:“爸爸说,让我一切听嘎子哥指挥。”
秦若怡笑着拍拍小丫的后背:“好了,你们去吧。”
两人又跑步回到大厅中央,小孙跟着过去。已经到时间了,小孙帮他们爬到舷梯上,挤进球舱。毕竟是单人舱,虽然两人都是小号身材,坐里面也够紧张的,嘎子只有半个屁股坐在座位上,小丫基本上是半侧着身子偎在嘎子的怀里。关闭舱门之前,小孙对他们细心地重复着注意事项,这是最后一次了:“舱内的无线电通话器有效距离为五千公里,足以应付意外情况,不必担心;密封舱内的食物、水和氧气可以维持七天的生存;呼出的二氧化碳由回收器自动回收。舱内也配有便器,就在座椅下面,大小便(以及漱口水)暂存在密封容器内,以免污染异相空间。
“球舱的动力推进装置可以完成前进及下降时的,反喷减速,不能后退和转弯。但燃料(无水肼)有限,只能保证三个小时的使用。”
“万一球舱‘重入’地点比较偏远,不要着急,它带有供GLONASS(伽利略全球定位装置)识别的信号发生器,总部可以随时掌握重入地点。但要记住,你们没穿太空服,在确定回到地球环境之前,不要贸然打开舱门——谁也不知道异相空间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些实际都是不必要的谨慎。按以往的实验情况,球舱会在一纳秒后即现身,位移距离不会超过十米。所以,舱内的物品和设备其实根本没有用处。但作为实验组织来说,必须考虑到所有的万一。小丫乖乖听着,不住地点头。她打心底不认为这实验有什么危险,但小孙叔叔这种“诀别赠言”式的谆谆嘱托,弄得她心里毛毛的。扭头看看嘎子哥,那混小子仍是满脸的不在乎。嘎子向小孙挥挥手,说:“我早就把这些背熟了,再见,我要关舱门了。”
他手动关闭了舱门和舷窗,外面的小孙向指挥台做个手势,开上舷梯车驶离场地中央。
球舱孤零零地悬在空中。在它的正下方周围有一圈十米红线。十米。这道红线简直成了突不破的音障,近几次实验都停滞在这个距离。刚才陈星北说“实验非常安全”时,实际上是带着苦味的——正因为突不破十米,所以才非常安全。这次实验前,他们对技术方案尽可能地做了改进,但陈星北心中有数,这些改进都是枝节的,想靠这些改进取得重大突破希望渺茫。
小孙跑过来时,陈所长和秦院长正在轻松地闲聊,至于内心是否轻松就难说了,毕竟,决定是否让项目下马是痛苦的,而且只要这个项目下马,意味着“育婴所”的编制也很难保住。秦院长正说道:
“我记得第一次的空间挪移只有零点一毫米?”
“没错,说来不怕你见笑,对超维旅行的距离要用千分尺来测量,真是弥天大笑话。”
秦院长笑着说:“我不认为是什么笑话,能够确证的零点一毫米也是大突破;而且又三次实验后就大步跃到十米,增加了一万倍。”
“可惜以后就停滞了。”
“只要再来一次那样的跃升就行,再增加一万倍,就是一百公里,已经到实用的尺度了。”
陈星北停顿了片刻。他下面说的话让小孙很吃惊,小孙绝对想不到,所长竟然把这些底细全都倒给秦院长。他悲观地想,自打秦院长听到这番话后,“育婴所”的下马就不必怀疑了。陈星北坦率地说:
“若怡,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实话说吧,这项技术非常、非常困难,不光是难在增加挪移距离,更难的是重人母空间时的定向和定位。因为后者别说技术方案,连起码的理论设想都没有。这么说吧,现代物理学还远远达不到这个高度,去控制异相宇宙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在那个世界里,牛顿定律和相对论是否适用,我们还没搞明白呢。”陈星北看看她,决定把话彻底说透,“若怡,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别指望在你的任内把这个技术用到二炮部队。我不是说它绝对不能成功,但那很可能是一千年以后的事。”
秦若怡停顿片刻,尽量放缓语气说:“你个鬼东西,你当时游说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陈星北一点也不脸红:“男人求爱时说的话你能全信吗?不过结婚后就得实话实说了。”,
秦若怡很久没说话,旁边的小孙紧张得喘气都不敢大声。他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想秦院长心里一定非常生气——而且她的愤怒是完全合理的。她可能就要对当年的星北哥放出重话了。不过,毕竟秦院长是当大官的,涵养就是不同。沉默片刻后,她以玩笑来冲淡紧张气氛:
“姓陈的,你是说你已经骗过我同你结婚了?”陈星北也笑着说:“不是咱俩结婚,是‘育婴所’和空间院结婚——只是,今天你是来送离婚书的吧!”
“如果真是如此——你能理解我吗?”
“我能理解,非常理解你的难处。你的难处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蛋。不过,也请你理解我,我那时骗了你,但动机是光明的。我并不是在糟蹋中国人的血汗钱。虽然那时我已经估计到,这项研究不可能发展成武器技术,但是作为纯粹的理娜家也非常有价值。可是,谁让咱国家——所有国家——都重实用而轻基础理论呢,我不招摇撞骗就揽不到必需的资金。”他叹一口气,“其实,如果不苛求的话,目前的十米挪移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成功,可以说是理论物理的革命性突破。若怡,求求你啦,希望你能收回当时‘不对外发表’的约定,让我对国际科学界公布,挣它个诺贝尔奖玩玩。”他大笑道,“拿个诺贝尔奖绝对不成问题的,拿到奖金后我全部捐给空间院,算是多少退赔一点儿‘赃款’。”
小孙松一口气,他明显感觉到气氛已经缓和了。而且——他打心眼里佩服所长,这位陈大炮到关键时候真是口若悬河舌绽莲花,死人也能被他说活。当然细想想,他这番演讲之所以雄辩,是因为其中的“核”确实是合理的。秦若怡又沉吟一会儿,微笑着说:
“小孙你是不是正在暗叹你们所长的口才?不过这次他甭想再轻易把我骗倒。”她收起笑谑,认真地说,“等我们研究研究吧。当时‘育婴所’上马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今后你们所的走向同样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这件事肯定要报到上边,说不定要报到咱们那位老同学那里。”她用拇指向天上指一指,最后刺了陈星北一句,“到时候你有多少口才尽管朝他使,能骗倒他才算你有本事。在他面前你别紧张,照样是你的老同学嘛。”
陈星北立即顺杆子爬上去:“我巴不得这样呢。若怡拜托你啦,尽量促成我和他的见面。你肩膀上扛着将星,咱平头百姓一个,虽是老同学,想见面也不是恁容易的。”
秦若怡无奈地说:“你呀,真不敢沾边,比狗皮膏药还豁糊。”
这时,指挥室里同舱员进行了最后一次通话,大厅里回荡着嘎子尚未变声的男孩声音:“舱内一切正常!乘员准备就绪!”现场指挥宣布倒计时开始,这边陈、秦二人也不再交谈,小孙递过来两副墨镜,让两人戴上。
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计数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点火!霎时间大厅里一片强光!所谓点火只是沿用旧习惯,球舱的“升空”(这也是借用的说法)是依靠激光能量而不是化学燃烧剂。随着点火指令,均匀分布于大厅弯窿式内壁上的数万台X射线强激光器同时开动,数万道光束射向大厅中央的球舱,霎时间在球舱处形成一个极为眩目的光球,如同一颗微型超新星在人们眼前爆发。这些激光束是经过精确校准的,在球舱外聚焦成球网,就像是为球舱覆上一层防护网。这个球网离球舱很近,只有三十毫米,这是为了尽量减少“欲挪移小空间”的体积,因为该体积与所需能量是指数关系,小小的体积增加就会使所需能量增加数万倍。正是因为如此,球舱也设计得尽量小而简易。
聚焦后的高能激光足以气化宇宙内的所有物质,但激光网中所包围的球舱并无危险,因为当大量光能倾注到这个小尺度空间时,该空间能量密度高达每立方厘米1037焦耳,因而造成极度畸变,它便在一纳秒内从原空间(或称母宇宙)中爆裂出去,激光的能量来不及作用到舱上。
光球极为炫目,使大厅变为“白盲”。但陈星北对所发生的一切了然在胸,就像在看慢镜头电影。光网在一瞬间切断了球舱上边的吊绳,但球舱根本来不及下坠,就会随着小空间(学名叫子宇宙或婴儿宇宙)从母宇宙中凭空陷落。小空间是不稳定的,在爆裂出去的同时又会重新融入母宇宙,但已经不是在原出发点了。两点之间的距离就是秦若怡最关心的“投掷距离”,换句话说,用这个方法可以把核弹投到敌国,而且NMD对它根本没用,因为它的运动轨迹甚至不在本宇宙之内。
可惜,目前只能达到十米距离。
激光的持续时间只有若干微秒,不过由于人的视觉暂留现象,它好像持续了很长时间。现在,激光熄灭了,厅内所有人都摘下墨镜,把目光聚焦到十米红线圈闭的那片区域。然后——是近百人同时发出的一声“咦!”和往日的实验不同,今天那片区域内一无所有。然后,所有脑袋都四处乱转,在大厅内寻找那个球舱,同样没有找到。陈星北反应极快,一刻也没耽误,抛下秦若怡,大步奔向指挥室。现场指挥——副所长刘志明已经开始了预定的程序,先是用通话器同舱员联络:
“嘎子、小丫,听到请回话!听到请回话!”
那边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
陈星北进来后,刘指挥向他指指全球定位显示屏幕,那儿原来有一个常亮的小红点,表示着球舱的位置,但是现在它消失了——不是像往常那样挪动了十米,也不是人们希望的挪动几百公里,而是干脆消失了。陈星北从刘指挥手中接过话筒,又喊了几次话,对方仍然沉默。刘指挥看看所长,后者点点头:
“动员飞机吧。”刘指挥立即向北京卫戍区发出通知,请他们派直升机按预案进行搜索。那边随即回话,说两架直8F已经起飞,将搜索“小尺度空间研究所”附近方圆一百公里内的区域。这是第一步,如果搜索不到,将再增派军力扩大搜索范围。秦若怡也进来了,三个人都默默地交换着目光,谁也不先开口。过了一会儿,陈星北平静地说:
“搜索也没用的。球舱的通话器和GLONASS定位装置绝不会同时失效,只有一种可能:我们激发出的那个小泡泡没有破裂,直到这会儿还保持着凝聚态。那是另一个宇宙,与我们隔绝的宇宙,与这边不可能有任何信息通道。若怡,我们成功了,这个数量级的持续凝聚时间足以把球舱投掷到地球的任何地方,甚至是银河系外。只是——嘎子和小丫困在那个泡泡里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极为复杂。秦若怡理解他的喜悦(作为科学家)和他的痛苦(作为爸爸和舅舅),她无法安慰,只能说:
“既来之则安之,急也没用,咱们好好商量下解决办法。来吧。”
陈星北说得对,搜索是徒劳的,直8F飞不到外宇宙去。他们的商量也不可能找到任何办法,这其实和陈星北早先说的“从理论上也无法保证投掷定向”是一致的:现代物理学远远没达到这个高度,可以监测或干涉外宇宙一个物体的运动轨迹。尽管这样,直升机还是搜索了两天,把范围扩大到方圆一千公里(再扩大就到朝鲜和日本了),依然什么也没发现。球舱的通话器和CLONASS信号一直保持缄默。二天后,陈星北通知停止搜索,他说不用再做无用功了,目前唯一可做的是等待那个泡泡自行破裂。
陈星北本想瞒住家在北京的妻予乌日更达莱,但是不行,做母亲的似乎有天生的直觉,能感觉到女儿(和娘家外甥)的危险,哪怕他们是在宇宙之外。从实验第二天起,她就频频扫来电话问两个孩子的安危,不管丈夫如何解释哄骗,反正她只抱着一个信念:没亲耳听见俩孩子的回答,她就是不相信。第三天,她没有通知丈夫,径自开车来到了廊坊。秦若怡陪着星北见了他妻子,这些天,秦若怡一直没有离开这儿,虽然帮不上忙,至少也是心理上的安慰。乌日更达莱证实了女儿和外甥的灾难后,身子晃了晃,险些倒下去。她推开伸手搀扶她的丈夫,焦灼地说:
“赶紧找呀,天上地下都去找,他们就是埋到一千米的地下也要挖出来!”
陈星北只有苦笑。妻子当然早就知道丈夫的研究方向,但这个女人天生缺乏空间想象能力,从来没有真正理解“空间泡”的含义,她即使尽量驰骋自己的想象,也最多把它想象成可以在天上、地下、地球上、地球外自由遨游的灵怪,一句话,她的想象跑不出“这个”三维世界。
秦若怡尽量安抚住这位丧魂失魄的母亲。她工作在身,不能在廊坊久停,只好回北京了,留下陈星北夫妇(还有全所的人)焦灼地等待着。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些夭,乌日更达莱几乎是水米不进。其实陈星北比妻子更焦灼,因为妻子不知道那个期限:七天。球舱里的水、食物和氧气只够七天之用,当然水和食物的时间是有弹性的,几天不进水不进食也能坚持,但氧气不行,氧气的用量非常有限,再怎么节约使用,也拖不过八天。宇宙泡如果能坚持八天不破裂——这是人类智慧的伟大胜利,连上帝也会嫉妒的,不过,他老人家尽管号称万能,也只能管管本宇宙的事情吧。但上帝的报复太残酷:这场胜利要用两个年轻的生命做献祭。
七天马上就要过去了,这段时间是那么漫长,在这七天里,上帝己经把整个世界创造出来了。但七天又显得那么短暂,人们一秒一秒地数着两个孩子的剩余生命。第八天的太阳又升起来了,仍是丽日彩云,朗朗晴空。大自然照旧展示着她的妖烧,不在乎人间一点小小的悲伤。陈星北来到指挥所,换副所长的班,这些天他们一直轮流值班,坚持实行二十四小时监听。但在这第八天的早上,他们可以说已经绝望了。就在这时,通话器里突然传来两个孩子的声音:
“打开了!打开了!小丫你看打开了!嘎子哥,泡泡打开了!”
声音异常清晰,异常欢快。它的出现太突然,没一点先兆,根本不像从异相世界返回的声音。两个所长一霎时都惊呆了,陈星北立即俯身过去,急切地问:
“嘎子,小丫是你们吗?听到请回答!”
“是我们,爸爸!舅舅!泡泡突然打开了,我们能看见外面的天、太阳和云彩了!”
陈星北扭回头说:“志明你赶紧通知小丫妈,说他们已经安全了!还要通知若怡!”随即又转回身对通话器说,“喂,你们在哪儿?你们能否判断出是在哪儿?我立即派直升机去接你们!”
“我们是在哪儿?反正是在地球上(陈星北在心中笑了,这个嘎子,这时刻还忘不了贫嘴!)让俺俩看看。呀!”他俩的声音突然变了,你一句我一句惊恐地喊,“爸爸,舅舅,我们是在战场上!炮弹就在不远处爆炸(通话器中传来清晰的爆炸声)!还有坦克飞机!”
陈、刘二人也愣了,真是祸不单行,才从封闭的宇宙泡中解困,却又正好掉到战场上!既有战场当然是到了国外,他们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世界地图,推测今天世界上哪儿有战争,而且不会是伊拉克那样的游击战,应该是动用飞机坦克的正规战。没等他们想出个眉目,那边又说话了:
“别慌,小丫你别慌,我看不是战争,是演习!没错,舅舅,是演习!天上飞的都是曳光弹,不是实弹。”声音顿了一会儿,“舅舅我看像是小日本!前边有一辆坦克很像是日本90式,还有,天边那架飞机像是日本的P-X反潜机,没错,就是它,机身上背一仑大圆盘的雷达天线,机侧是日本的红膏药。舅舅我知道了,我们这会儿肯定是在冲绳!
陈星北完全认可了嘎子的判断。嘎子是个军事迷,各国的武器如数家珍,他判断是日本的武器,那准没错。而且陈星北立即回忆起,日本早前曾宣布定于今天(2021年7月13日)在冲绳岛进行夺岛军演,显然是以中国为假想敌的。半个月前,嘎子曾就此消息说过一些比较偏激的话。这么说,这个球舱肯定是跑到日本冲绳了。
陈星北和副所长相对苦笑。两个孩子安全了,这是大喜事;但球舱飞到日本,又恰好落到军事演习的战场上,看来,一场不小的外交麻烦是躲不过了。他得赶紧通知秦若怡,还有外交部,让他们早做准备。这时,那边传来小丫的尖叫:
“爸爸,日本兵发现我们了!有十几个正在向这边跑!
换成嘎子的声音:“妈的真倒霉,还没开战呢,嘎子先得当小日本的俘虏!

陈星北马上料到,他们之间的通话恐怕很快就会被切断了,急急地厉声喝道:“嘎子!小丫注意场合,不能胡说八道!”
他是让嘎子注意外交礼节,但嘎子显然理会错了:“舅舅你尽管放心,俺俩一定像小兵张嘎那样坚贞不屈,鬼子什么也别想问出来!”他紧张地说,‘他们已经到跟前了!向我们喊话了!再见!”通话器中“哧啦啦”一阵噪声,然后便没了声音,一定是嘎子把它破坏了。


2
十几名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如临大敌,由安倍少佐指挥着,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奇怪的东西靠近。他们非常紧张,枪口和火焰喷射器都对准了那玩意儿。那是个浑圆的球形体,不大,直径有一米多,外表镀铝,闪闪发光,斜卧在一个山包上。太奇怪了,它简直是突然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它是怎么来的?球体上方有一根断了的钢绳头,依此看来,它似乎是被飞机吊运来,钢绳断了,所以坠落于此。但它怎么能逃过战场上的雷达?即使是用性能最优异的隐形飞机来运送,单单这个球舱就足以让雷达扫描到了,它的镀铝表面肯定是绝好的雷达反射体——何况现场还有几百双士兵的眼睛呢。
也许这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外星人飞碟?球舱上半部的圆周有一排很窄的舷窗,玻璃是镀膜的,看不清里边,但隐约能看到里边有活物。(活的外星人?)不过走近后,安倍少佐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和外星人无关,恐怕是西边那个大邻国的间谍设备,因为在几扇舷窗上有几个很像汉字的符号。安倍不会汉语,但日本人都认得汉字。不,那不是汉字,而是汉字的镜像对称,也就是说,那些字从窗里向外看是正的,但从窗外向里看就反了。安倍在脑袋里努力作了镜像反演,辨认出这几个字是:泡泡6号。
不用说,这个球舱的出现肯定和正在进行的军演有关,是中国军队派来搜集情报的一一但安倍的直觉也在质疑这个结论,这种间谍行动一一未免太“公然”了吧,大白天公然降落在战场上,舱上还写着汉字,似乎唯恐别人认不出它的主人!
他向上级报告了这儿的发现,上级说马上派人来处理。这会儿他指挥手下把球舱团团包围,用日语喊话,让球舱里的人出来。估计里面的人可能不懂日语,他又用英语喊了几次。
透过舷窗看见里边有动静了,然后是轻微的门锁转动声,一扇很小的舱门慢慢打开,外面的十几个枪口立即对准那儿,门终于开了,里边钻出来一个——漂亮的少女!皮肤很白,灵活的眼睛,吊带小背心,超短裙,裸着两只美腿,她的美貌,尤其是她异常灿烂的笑容,让环列的士兵眼前一亮。紧跟在她后边出来的是一个嘎小子,脸上是满不在乎的鬼笑,上衣上印着几个汉字。出来前嘎子刚刚毁坏了通话器,如果舱里有三八大盖和汉阳造的话,他也一定会全都摔碎的,不过这个球舱太简易,没有多少值得毁坏的设备,而要想毁坏舱体本身显然是来不及了。
两个人笑着离开球舱,站在山丘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荷枪相向的士兵,颇有点嘎子面对日本兵的劲头。安倍狐疑地走近球舱,把头伸到里面看看。里面太简单了,简直没有什么仪器,只有一个驾驶座椅——两个乘员竟然是挤在一张椅子上!?这些情况更使他满腹狐疑,它太不像一次间谍行动了。他走过来,重新打量这两名擅入者。从人种学角度来看,他们与日本少男少女没有一点不同,如果挤到东京的人流中,没人能辨别出他们是外国人。但在这会儿,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安倍一眼认定他们是中国人,他们的眼神里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双方之间划出一道很深的无形的鸿沟。安倍示意士兵们垂下枪口,自己把手枪插到枪套中,用日语和英语轮番向对方问话: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嘎子的英语倍儿棒,小丫的英语差一点,但跟爸爸学过一些日语,简单的会话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两人在出舱前已经约定,要假装不会任何外语。嘎子笑嘻嘻地吩咐:
“找个会说人话的来,我听不懂你们的鸟语!知道吗?你的话,我的不懂!”
小丫又摇手又摇头:“不懂!不懂!”
陆战队的士兵们训练有素,很快用一顶军用帐篷遮盖住这个球舱,并在周围拉上警戒线。这玩意儿太异常,自卫军的专家们要仔细研究。在这之前,不能让新闻界得到一点风声。
嘎子和小丫则被安倍少佐和一个士兵押上直升机,送到另外一个地方——这儿好像是兵营,因为屋外有军人来往,但接待(应该说是审讯)他们的两人则身着便装。高个子叫渡边胜男,笑容可亲,北京话说得比嘎子还顺溜;矮个子叫西泽明训,脸上木无表情,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嘎子和小丫进来时,渡边先生像对待大人物一样迎到门口,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说:
“欢迎二位来到日本。”他笑着补充,“尽管你们来的方式不大合法。”
嘎子信奉的是“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也忙鞠躬还礼:“谢谢,谢谢。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小丫看着他不伦不类的日式礼节,捂住嘴没有笑出声。
渡边请二人坐下,奉上清茶。然后问:“二位能否告诉你们的姓名?”
“当然。我叫张嘎子,是中国内蒙古人。她叫陈小丫,北京人,是我的表妹。”
“你们是怎么来到冲绳的,又是为了什么而来?请如实相告。”
“我也正糊涂着哩!”嘎子喊道,“那天我们是在内蒙古达拉特旗的恩格贝——知道这个地方吗?贵国的远山正瑛先生曾在这儿种树治沙,他是我最崇敬的日本人。”
“我们知道。我们也很崇敬他,他是日本有名的‘治沙之父’。请往下讲”
“是这样的,小丫放暑假,到我家玩。我们那天正在恩格贝西边的沙山上玩滑沙,忽然——天上不声不响地飞来一个自亮亮的球,一直飞到我俩头顶。我小丫妹指着那玩意儿尖叫:嘎子哥你看,外星人飞碟!就在这时,一道绿光射下来把俺俩罩住,我们就啥都不知道了。一直到这架飞碟刚才坠落时,我们才醒过来。”
“你说是外星人绑架?”
“是的,肯定是的!小丫你说是不是?”小丫鸡啄米似的点头:“是的是的,一定是外星人干的!”
“噢,被外星人绑架——那一定是一段非常奇特的经历。”
这句话挠到了嘎子的痒处,他不由得两眼放光。那一七天在外宇宙的奇特经历!那个超圆体的袖珍小宇宙!地球上古往今来只有他和小丫体验过!他现在急于见舅舅,叙说这段难忘的经历,但非常可惜也非常败兴,他们从外宇宙凯旋归来,却不得不先同日本特务打交道(这俩人必定是日本情报机关的)。嘎子只好强压下自己的倾诉欲,继续与审讯者胡搅。
渡边先生笑着说:“外星人也使用汉字?我见球舱上写着泡泡6号。”
“那有啥奇怪的,外星人的科技比咱高多啦。别说汉字,什么日本片假名、梵文、甲骨文、希伯莱文、楔形文,没有不会的!小丫你说是不?”
“当然啦当然啦。”
渡边微笑着点头:“对,有道理,而且他们说中国话也很不错。请听。”
渡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架袖珍录音机,按了播放键。那是嘎子、小丫同小丫爸的通话,从“爸爸,舅舅,泡泡突然打开了”一直到“俺俩一定像小兵张嘎那样坚贞不屈,鬼子什么也别想问出来”。听完这段话,嘎子和小丫互相看看。小丫因为俩人的信口开河被揭穿多少有点难为情,嘎子一点不在乎——反正他说刚才那篇鬼话时,压根儿就没打算让对方相信。现在谎话揭穿了,反倒不必费口舌了。嘎子抱着膀子,笑微微地看着审讯者,不再说话,等着看“鬼子”往下使什么花招。
毕竟时代进步了,往下既没有辣椒水也没有老虎凳,而且渡边竟然轻易地放过这个话题,和他们扯起闲话来——问他们知道不知道日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还说:“不管你们是怎样来的,既然来了便是贵客,如果想去哪儿玩一玩,尽管吩咐。”嘎子和小丫当然不会上“糖衣炮弹”的当,客气地拒绝了。渡边突然想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非常崇敬远山正瑛先生吗?我可以安排你到他家采访,据我所知,他的重孙女还住在北海道的鸟取县。”
嘎子犹豫了。这个提议相当有诱惑力。作为达拉特旗的牧民儿子,他确实非常崇敬远山老人,老人自愿到异国他乡种树治沙,一直干到九十七岁,死后还把骨灰葬于沙漠中。嘎子很想见见远山老人的后人,代表乡亲们表示一下感激之情。而且,说到底,到那儿去一下又有什么害处?渡边在这儿问不出来的情报,到那儿照样得不到。
小丫用目光向他警告:别上当,他们肯定是玩什么花招。嘎子朝她挤挤眼,高兴地对渡边说:
“我们很乐意去,请你们安排吧。承蒙关照,谢谢!”
然后又是一个日本式的九十度鞠躬。
东京大学的坂本教授接到电话预约,说请他在办公室里等候,内阁情报调查室的渡边先生和统合幕僚监部(日本自卫军总参谋部)的西泽先生很快就要来访问。坂本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们所为何来。他在学校里属于那种“默默作研究”的人,研究领域比较偏,比较窄,专攻大质量天体所引起的空间弯曲。按照相对论,行星绕恒星的运动既可以描述为“平直时空中引力作用下的圆锥曲线运动”,也可描述为“按弯曲黎曼空间的短程线行走的自由运动”,两种描述是完全等价的,但前者在数学上更容易处理一些。所以,坂本先生对黎曼空间的研究更多是纯理论性的。如今他已经六十岁,马上要退休了。情报和军方人员找他会有什么事?
渡边先生和西泽先生很快来了。渡边说:“对不起.打扰了,我们有一件关系到国家利益的重要事务来向您请教。”他详细讲述了那个“凭空出现”的闪亮球体,及对两个少年乘员的讯问;又让坂本先生看了有关照片、录音和录像。他说:
“毫无疑间,我们的大邻国在空间运输技术上有了革命性的突破,可惜,我们咨询了很多专家,他们都猜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突破,连一点儿设想都没有。至于他们为什么把这个球舱送到冲绳,有不同看法,比如我和西泽先生的看法就不同。西泽君,请你先说。”
西泽严厉地说:“我认为,这是针对我自卫军的夺岛军演,对方所做的赤裸裸的恐吓。球舱里坐了一个似乎无害的小男孩,但我想这是有隐喻的——想想广岛原子弹的名字‘小男孩’吧。”
渡边笑着反驳:“那么,那个小女孩又是什么隐喻?死亡女巫?”他转向坂本说,“按我的看法,对方的这种新技术肯定还不成熟,这个球舱飞到冲绳只是实验中的失误。但不管怎样,有两点是肯定的:一、中国军队肯定开发了、或正在开发某种革命性的投掷技术。二、这个球舱对我们非常有价值,简直是天照大神送来的礼物,必须深入研究。”
坂本稍带困惑地说:“我个人比较认同渡边先生的意见。但你们为什么找我?这并不属于我的研究领域。”
“坂本先生,你刚才听了两个孩子同某个大人的谈话录音。我们对那人的声纹,同我们掌握的中国高级科研人员的声音资料作了比对,确认他是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的陈星北研究员。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此人在十六年前,即2005年,曾来我国参加爱因斯坦百年诞辰学术讨论会,与你有过接触。”坂本回忆片刻,想起来了:“对,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青年,小个子,日语说得非常流利。嗯,等等,我这儿好像有他的合影。”
他匆匆打开电脑,搜索一会儿,找到了:“你们看,就是这个人。”
照片是一张四人合影,最旁边的是一个瘦削的小个子,外貌看起来毫不起眼。坂本说:‘他当时好像刚刚读完硕士,那次开会期间,他曾和我很深入地讨论过黎曼空间。我印象较深的是,他专注于‘非引力能’所造成的空间极度翘曲。噢,等一下!”他突然有了一个电光火石般的灵感,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开这个难题的钥匙。“嗯,我有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过于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日前我还不敢确认。渡边先生,我想尽快见到球舱中那两个孩子,哪怕从他们那儿得到只言片语,都可以帮助我确证这个想法。”
渡边摇摇头:“那两个孩子,尤其是男孩,是极端的民族主义者,在他们那儿你什么也问不到的。不过我已经安排人带他们到鸟取县,去拜访治沙之父远山正瑛的重孙女。”他笑着说,“那男孩对远山老人十分崇敬,也许在那儿,他时刻绷紧的警惕性会略微放松一点儿。我的一个女同事已经提前赶到那儿等他们。我们最好现在就赶过去。”
“你是说,让你的女同事冒充远山老人的后代?”
渡边从教授的目光里看到了不赞成的神色,便略带尴尬地承认:“没错。这种做法确实不大光明,但事关日木国的重大利益,我们不得不为之。其实我派人冒充是为远山家人好,不想让他们牵扯到这种肮脏事中。至于我们——我们的职业就是于这种事的。没办法,每个国家都得有人去做类似的肮脏事,有些人做厨师,也得有人打扫便池。”
西泽不满地看看他,尖刻地说:“我看渡边君过于高尚了。这算不上什么肮脏事,你不妨比较一下那种可怕的前景:我们花巨资打造的NMD在一夜之间成了废物,一颗‘小男孩’突然在东京上空爆炸。”渡边平静地说:“西泽君似乎过于偏激了一点,情绪战胜了理性,这是情报工作者的大忌。”他事先截断西泽的话,“好了好了,我们暂时搁置这些争议,反正咱们眼前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赶紧挖出那个球舱的秘密。对不,坂本先生?”
坂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打心底里厌恶类似的“政治中必不可免的肮脏”,但作为日本人,他当然会尽力挖出这个奇异球舱的秘密。“好吧,我和你们一块儿去,我会尽力弄清它。”


3
球舱到日本两天了,奇怪的是,日本方面没有任何动静,没有外交交涉,没有递抗议,没有有关的新闻报道。这天,秦若怡亲自通知陈星北到空间院开会。她说:
“星北我可是尽心了,下边看你招摇撞骗的本事了。好好准备,来一次最雄辩的讲演。”
陈星北匆匆赶去。这是个小型会议,与会的只有十个人,但都是说话管用的各方诸侯,除了若怡,还有总参、总后、国防科委、航天部、二炮、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以及外交部。人到齐了,人们都闲聊着,似乎在等一个人。当最后一位走进会议室时,陈星北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站起来,先把目光转到若怡身上——这会儿他才知道若怡说的“我尽心了”的分量。来人是国家主席,他的北大同学,诗社社长,若怡真把他也拉来了!若怡眸子中闪过一波笑纹,分明是说:紧张了不是?别紧张,把他骗倒才是你的本事。
唐主席同各位握手问候,一眼看见陈星北,他几步走过来,同星北大幅度地握手,笑着说:
“老同学,你可是捅了个不小的麻烦,真是本性难移呀。”
陈星北笑着说:“麻烦与荣誉并存。”
开会了,唐主席简短地讲了两句:“若怡院长极力向我推荐陈星北这个捅了麻烦的、又根本没有成功把握的项目。今天就请小陈把我们说服。”他扭过脸对陈说:“讲解时尽量直观浅显。在座的都是专家,但隔行如隔山,比如说,我就弄不清你那个宇宙泡到什么东西。你把我们当成小学生就行。”
陈星北拿上激光笔,精神抖擞地走上讲台。下边的秦若怡调侃地想:这家伙精神头还行,看来今天没有紧张。陈星北说:
“首先请大家不要把空间泡或宇宙泡看得多么神秘。物理学家早就能随意吹出微观的小泡泡,即在真空中注人能量,完成所谓的‘海森伯能量借贷’,把真空中凭空出现的虚粒子升格为实粒子,这些粒子的实质就是空间泡。还有我们的宇宙,爱因斯坦说它是个超圆体,直观地说就是个超级大泡泡。黑洞也是一种泡,是向内凹陷的泡。而我所研究的则是一种中等尺度的正曲率空间泡。下边我来做一个演示。”他拿过一根一米多长的细丝,上面间断涂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几种颜色。他把细丝弯成一个圆,接口处马上自然粘合了:
“这是一种高弹性兼高塑性的特殊材料,我们把它看成一维的封闭空间,或者说是一维的超圆体,它有限,但无边界。假设有个一维人沿圆周爬,永远找不到天尽头,但也不会掉到‘无限’中去。现在我用外加能量的办法,让这个一维空间局部畸变。”他在红颜色处用指头向里顶,大圆局部凹陷,形成中文的“凹”字。他继续用力,直到大圆的缺口两端互相接近,接合,接合处随即粘合住了,这会儿细丝变成了相套的两个圆。他把这个双重圆放到讲台上(投影仪把图像投到屏幕),把接触处沿法线方向拉长,再用剪刀把它剪断,小圆便脱离了大圆。“请看,一维宇宙因局部畸变能够生出一维的封闭泡泡,并脱离了母宇宙。刚才我们假设的那个一维人这时一定正奇怪着,为什么世界上的红色区域忽然凭空消失了?还请记住,这个子泡泡虽然脱离了母宇宙,但在比它高一维的二维世界里,子泡泡被母宇宙所圈闭,无法逃逸出去。”
他用手在桌面上移动子泡泡,让它不时地触碰大圆,碰一下,又返回去。
“现在,子泡泡要与母泡泡重新融合了。”他把小圆按紧在大圆的绿色部分,使接触处粘合,再把接触区域沿切线拉扁,用剪刀沿法线方向剪开。现在,大小圆又恢复成了中文的“凹”字,陈星北一松手,下凹部分就因弹性自动张紧,使大圆恢复成完美的圆形,不同的是现在颜色次序有了变化,绿色区域中夹着一段红色。
“好,子泡泡重新融人母宇宙了.但在一维人的眼里,它却是从红色区域‘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绿色区域。也就是说,这个过程是在他们的维度宇宙之外完成的。至于泡泡重人点与消失点之间的距离,就是若怡院长念念不忘的‘投掷距离’。”他对秦若怡笑笑,像是对她的微嘲。然后向听众扫视一遍,问:“我讲的这部分,是否有没说明白的地方?”
大家都听得很专心,唐主席点点头:“很清楚。请继续。”
“现在,我们把一维宇宙升格为二维。”他取过一个圆气球,用食指顶某处,使其向里凹陷,“遵循同样的过程,也可吹出二维的泡泡。但这个过程用手演示有困难,我们看电脑动画吧。”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气球,上面印着各种颜色。然后红色区域的球面向里凹陷,凹陷加深,直到球面缺口处接触,粘合,凹陷部分脱离,变成大气球中套着的一个小气球。小气球在大球中飘浮,不时与大球相碰后再飘开。一直等它飘到绿色区域时,与大球接触并粘合,粘合处开始形变,沿法线方向出现空洞,变成球形的“凹”字,然后凹陷处因弹性自动张紧,使球面恢复成完美的球形,只是颜色次序有了变化,绿区中嵌着一块近似圆形的、四周带着放射性缺口的红色区域。
“好,二维世界的球舱已经从廊坊飞到冲绳了,二维生物们一定正进行外交上的交涉。其实呢,‘红国’并没有侵犯‘绿国’的领空,这片区域的投送是在二维世界之外完成的。”
听众中有轻微的笑声,大家者断懂了这个机智的比喻。陈星北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
“上面的过程都很直观,很好理解,但把它再升格到三维宇宙,就很难想象了:三维宇宙中吹出的三维泡泡,怎么能在三维世界之外而又在它的圈闭之中?确实难以想象。这并不奇怪,人类是三维空间的生物,我们的大脑就是为三维世界而进化的,所以无法直观地想象更高维世界的景象。但不要紧,人类形而上的逻辑思维能力是上帝的恩赐,依靠它,我们能把想象扩展到高维世界中。现在,用数学归纳法总结从一维到二维的过程,很容易就能推延到三维,得出以下结论。”他补充一句,“其实这些结论在更高维度中也是正确的,不过今天我们只说三维宇宙。”他喝了一口水,扳着指头,缓缓说出四个结论:
1、我们所处的三维宇宙是个超团体,而自我封闭,有限,但无边界。
2、三维空间会因引力或其他外加力量而产生局部崎变,如果畸变足够强,就能自我封闭,形成超固体三维子宇宙。
3、子宇宙将与母宇宙互相隔离,但在更高一维即四维世界中,子宇宙被母宇宙所圈闭。
4、子宇宙在飘移中有可能与母宇宙重新融合。
“然后,突然消失的三维空间(连同其中的三维物体)又会在母空间的某处凭空出现,既无过程又无痕迹。这就是我们说的超三维旅行。”陈星北说着,把激光笔插到口袋中,暂时结束了这段讲解。
会议室很静,大家都在努力消化他说的内容。唐主席面色平静,手里轻轻转动着一支铅笔。陈星北知道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大学里,他苦思佳句时就是个动作。等了一会儿,唐主席笑着问:“恐怕与会人中我是唯一的外行,所以我不怕问两个幼稚的问题。第一,你讲了泡泡向内变形,被母宇宙所圈闭。但它们同样可以向外变形啊。”“对,没错。不过,在拓扑学中,这种内外是可以互换的,本质上没有区别。”
“噢。第二个问题,你说子泡泡可以重新融人母宇宙,在三维宇宙中,它可能在任何地方重入。那么,为什么它在地球表面出现,而不担心它会……比如说,出现在地核里呢。那样的话,两个孩子可是绝对没救了。”
陈星北赞赏地说:“这不是幼稚问题,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真正弄明白了‘三维之外的泡泡’的含意。你说得对,子泡泡可以在任何地方重人,包括地核中。但是——还是以两维球面作比喻吧,我刚才说的是光滑球面,宏观弯曲而微观平坦;但实际上,由于重力不均匀,在微观上也是凸凹不平的,就像是桃核的表面。大质量物体,像地球,会在附近空间中造出明显的凹陷,当子泡泡在母宇宙中出现时,当然最容易落到这些凹陷里,也就是落在地球和空间相接的地表。”他抱歉地说,“这只是粗浅的比喻,真正讲清要运用比较艰涩的知识了。”
“好,我没有问题了。”
等了一会儿,陈星北说:
“还应补充一点,宇宙泡泡有两种。一种是因内力(包括弱力、强力、电磁力和引力)而封闭的空间泡,它们是稳定的,称为‘内禀稳定’,像我前面提到的各种粒子、宇宙大泡泡及负曲率的黑洞,都是如此。另一种是因外力而封闭的空间泡,称为‘内禀不稳定’,比如我们用注人激光能而封闭的中尺度空间泡,在形成的瞬间就会破裂。但最近这次实验中已经有突破,保持了泡泡-七天的凝聚态。这个时间足以把球舱投掷到银河系外了。但非常可惜,至今我们不清楚这次成功的原因,此次实验前我们确实在技术上做了一些改进,但以我的直觉,这些改进并不足以造成这样大的飞跃。我们正在努力寻求解释。”他笑着说,“甚至有人提出,这次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舱内有一男一女,按照中国古代学说,阴阳合一才能形成天地。”
二炮的章司令微嘲道:“好嘛,很好的理论,可以命名为‘太极理论’,多像一个三维的太极图:圆泡泡内包着黑白阴阳。你打算花多少钱来验证它呢?”
陈星北冷冷地顶回去:“我本人绝不相信这些似是而非的理论,但我确实打算在某次实验中顺便地证伪它,或证实它。要知道,我们研究的问题本来就是超常规的,也需要超出常规的思维方式,”
秦若怡机敏地把话题扯开:“请讲解人注意,你一直没有涉及最大的技术难点:如何使超维度投掷能够定向,也就是说,控制空间泡融人母体的地点和时间。”
陈星北坦率地说:“毫无办法。不光是没有技术方案,连起码的理论设想都没有。很可能在一千年后,本宇宙中的科学家仍无法控制宇宙外一个物体的行动轨迹。不要奢望很快在技术上取得突破,用到二炮部队。这么说吧,这个课题几乎是‘未来的科学’,阴差阳错地落到今天了。它只能是纯理论的探讨,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探索天性。当然这种探索也很有意义,毋宁说,远比武器研究更有意义。”
秦若怡立即横了他一眼,最后这句话在这种场合说显然是失礼的,不合时宜。不过与会者都很有涵养,装着没听见这句话。唐主席说:
“小陈基本把问题说清楚了,现在,对这个课题是玉马还是下马,请大家发表意见。”
与会人员都坦率的讲了自己的意见,发言都很有分寸。但基本都是反对意见,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二炮的章司令。他心平气和地说:
“如果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武器没有战争的世界,我非常赞同小陈说的‘人类的探索天性’。可惜不行。我们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高科技的、非常危险的武器,比如说,美国已经研制出堪当实用武器的X-43太空穿梭机,能在两小时内把核弹或动能炸弹投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中国虽说GDP已占世界第二位,但老实说,我们的军力还远远滞后于经济力量。这种跋足状态是非常危险的,忽视它就是对国家民族不负责任,至少是过于迁腐。所以,我不赞成把国家有限的财力投到这个空泡泡里。”
他加重语气念出最后这个双关语,显然是暗含嘲讽。陈星北当然听得懂,但他神色不动,也不反驳。唐主席一直转着手里的铅笔,用目光示意大家发言,也用目光示意秦若怡。后者摇摇头,她因自己的特殊身份(是陈星北的直接上级和同学)不想明确表态。唐主席又问了两个问题:
“小陈,如果这项研究成功,会有什么样的前景?”
陈星北立即回答:“那就意味着,我们可以运用这种‘无引力运载技术’,轻易地把一个氦3提炼厂投掷到月球上,或把一个移民城市投掷到巴纳德星球上,就像姚明投篮球一样容易。人类将开始一个新时代,即太空移民时代。”
“取得这样的突破——大致需要多大的资金投入?我知道这个问题不会有精确间答,我只要你说出数量级。”
陈星北没有正面回答:“那不是一个国家能承受的,得全人类的努力。”
大家把该说的都说了,静等主席作总结。唐主席仍轻轻转动着那支铅笔,沉思着。良久他笑着说:“今天我想向大家袒露一点内心世界,按说这对政治家是犯忌的。”他顿了一下,“做政治家是苦差使,常常让我有人格分裂的感觉。一方面,我要履行政治家的职责,非常敬业地做各种常规事务,包括发展军力和准备战争。老章刚才说得好,谁忽视这个责任就是对国家对民族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跳出这个圈子,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世界,就会感到可笑,感到茫然。人类中的不同族群互相猜疑仇视,竞相发展武器,最后的结果必然是同归于尽。带头做这些事的恰恰是人类中最睿智的政治家们,他们为什么看不透这点简单的道理呢?当然也有看透的,但看透也不行,你生活在‘看不透’的人们中间,就只能以看不透的规则行事。你们说,我说得对不对?”
会场一片静默。这个问题非常敏感,难以回答。过一会儿,唐主席笑着说:
“但今天我想多少变一下。还是用老祖宗的中庸之道吧——首先不能完全脱离这个‘人人看不透’的现实,否则就是迂腐;但也该稍微跳离一点,超前一点.否则就不配当政治家。”他把铅笔拍到桌子上,“这样吧,我想再请小陈确认一下:你说,这项技术在一千年内绝对不可能发展成实用的武器,你确信吗?”
“我确信。”
“大家呢?”他依次扫视着大家,尤其是章司令,被看到的人都点点头。大伙儿甚至连陈星北本人都在想,主席要对这个项目判死刑了。但谁也没料到,他的思路在这儿陡然转了一个大弯。他轻松地说,“既然如此,保守这个秘密就没什么必要了。为一千年后的武器保密,那我们的前瞻性未免太强了——那时说不定国家都已经消亡了呢。”
陈星北忍俊不禁,“咏”地笑出了声一一会场上只有他一人的笑声,这使他在这群政治家中像个异类。秦若怡立即恼火地瞪他一眼,陈星北佯作未见。不过他也收起笑容,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唐主席微笑地看看他,问:
“小陈,如果集全人类的财务和智力,什么时候能达到你说的投篮球,即把工厂投掷到月球上了”陈星北略微踌躇,谨慎地说:“我想,可以把一千年减半吧。”
‘那么,就把这个秘密公开,让全人类共同努力吧。”他看看章司令,幽默地说,“不妨说明白,这可是个很大的阴谋,说是阳谋也行:如果能诱使其他国家都把财力耗到这儿,各国就没有余力发展自相残杀的武器了。这是唐太宗式的智谋,让‘天下英雄尽人吾毅中’。哈哈。”大家也都会心地笑了,在笑声中他沉思着说,“可能——也没有对杀人武器的爱好了,假若人类真的进人太空移民时代,我们的兴趣点就该一致向外了。那时候也许大家都会认识到,人类之间的猜疑仇视心理是何等卑琐。”
与会者头脑都不迟钝,立即意识到他所描绘的这个前景。不少人轻轻点头,也有不同意的,比如二炮司令,但他无法反驳主席简洁有力的逻辑。而且说到底,哪个人不希望生活在一个“人人看透”的理性世界里?谁愿意既担心战争同时又在(客观上)制造战争?陈星北尤其兴奋,他觉得这才是他一向亲近的学兄,他的内心仍是诗人的世界。这会儿他真想抱上学兄在尺里转几圈。唐主席又让大家讨论一会儿,最后说:
“如果都没意见,就作为这个会上的结论吧。当然,这样大的事,还需要在更大的范围内来讨论和决定。如果能通过,建议由小陈出使日本,向对方解释事件原因,商谈远期合作规划,全世界各国都可自愿参加。我会尽快推进这件事的决定,毕竟,”他笑着对陈星北说,“小陈恐怕也想早日见到女儿和外甥,对不对?他俩是叫小丫和嘎子吧?”
“我当然急于见到他俩。不光是亲情,还有一点因素非常重要:这俩孩子是人类中唯一在外宇宙待过的人——之前的实验也成功过,但都是瞬时挪移,没有真正的经历,不能算数的。想想吧,人类还没有飞出月球之外,却有两个孩子先到了外宇宙!他俩在那个空间中的任何见闻、感受,都是极其宝贵的科学财富。”
“那么,日本科学家,还有其他国家的科学家,都会同样感兴趣的。拿这当筹码,说服尽可能多的国家参加合作。星北,你要担一些外交上的工作,听若怡院长说,你的口才是压苏秦赛张仪,不搞外交实在是屈才了。我准备叫外交部的同志到你那儿取经。”人们都笑了,秦若怡笑着用肘子捅捅星北。陈星北并不难为情,笑着说:“尽管来吧,我一定倾囊相授。”他说,“说起日本科学家,我倒想起一点:我搞这项研究,最初的灵感就来自于一位日本物理学家坂本大辅的一句话。他断言说:科学家梦寐以求的反引力技术绝不可能在本宇宙中实现,但很有可能在超维度中实现——所谓反引力,与子宇宙在宇宙外的游动(无引力的游动),本质上是一致的。我如果去日本,准备先找他,通过他来实施对日本政治家启蒙。”
好的,你等我的通知。见到小丫和嘎子,就说唐伯伯问他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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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王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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