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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間: 2008年09月07日 01:29
MUD--黑客事件

(2005年03月26日 12:48)
來源︰科幻基地

□作者: 楊平

[1]




  這個世界只有256色。
  我一邊前進,一邊暗自後悔。幾分鐘前,我剛從一個叫“口條”的家伙那兒得
知這個地址,而十分鐘前,我才剛剛認識這個家伙!他把這里吹得天花亂墜,仿佛
三級世界里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我不能告訴你具體怎麼好,因為保密權的關
系……你知道的。”他神秘兮兮地和我耳語道,還把心掏了出來給我看。我一見那
心做得很精致,便對他有了些信心,同意到這里來看看,當然他也得到了10個信用
點的酬報。在這個社會中,什麼都是要酬報的。
  誰知竟是這麼個破落的地方。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棕綠色土地,天是藍的,沒有
雲, 天地交界處只是由三級色差連起來。見鬼!一個在MUD中混了半個月的人也能
做得比這好得多。 我決定向MWA投訴那個家伙。現在,既然已經來了,還是四處看
看吧,萬一真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呢?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點,並迅速長大成為一所房子。就象一般小康之家都有的
哪種兩層、好多窗戶的住房。我走到門前,轉了轉把手,沒有任何反應。周圍沒其
他房子,好玩的東西一定在這里。我抬頭看了看,這個房子有煙囪,可以飛上屋頂,
從煙囪里進去。我打開飛行器。“這里不許飛行!”一個窗口彈了出來,嚇了我一
跳。居然不支持語音方式,土……不過我已有點兒習慣了。我迅速繞了房子一圈,
沒有什麼可攀援的地方,窗戶也打不開。我又回到門口。
  突然,我注意到門旁有個花籃,花瓣清晰可辨,在這破落的世界中出現如此細
致的設計肯定暗示著什麼。指令--從花籃中獲取一切。“你得到一把鑰匙!”太
簡單了!我用鑰匙打開門,里面是客廳,有沙發、地毯等一般的家具,有樓梯通向
二樓,沒有其他人。我走到屋子一角的電腦前,按了一下象是開關的東西。“你好,
星猩。有什麼煩惱嗎?”一行英文出現在屏幕上。咦?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這似
乎是個心理咨詢的地方。這就有點兒意思了。“我很沮喪。”我說。又是一個窗口︰
“用戶錯誤35︰使用非法頻道”。哦,我忘了這里是沒有語音的。我把鍵盤拉出來,
輸入︰“我很沮喪:(”。那機器裝模作樣地響了一陣,出現了一行字︰“在二樓盡
頭的屋子里,你可以找到治療的良藥。”
  玩什麼玄虛?我順著樓梯上到二樓,看到樓道盡頭那緊閉的門,打定主意,如
果還需要什麼鬼鑰匙才能進去,就立刻離開這里。我的耐心快用光了,那10個信用
點就算白扔了。
  門很容易地打開了,里面一團漆黑。我猶豫一下,邁了進去。
  “這里是太空。你沒有保護措施,處在很危險的狀態中!”天啊!我趕緊轉身
想回去,但是門剛好關上,我只來得及看到那明亮的樓道被星空蓋住。“你的血管
開始迸裂。”表示生命力的綠色條不斷縮短,我驚慌地扭動著身軀。“你的大腦嚴
重缺氧,神志開始模糊。”色條越來越短,變成黃色、紅色、亮紅色……
  “不!”我大叫。
  “用戶錯誤35︰使用非法頻道”。
  幾秒鐘後,眼前出現了我在太空中飄浮著的、僵硬的尸體。一個窗口彈出來,
一行紅色的大字︰“你死了……”
  我傻在那里。
  伴隨著一陣哀傷的音樂,我返回了系統主畫面。系統顯示︰“你剛剛死亡,用
戶帳號被取消。請向 'MUD巫師協會(MWA)' 申請新的用戶帳號。地址︰newuser.
useraccount.mwa.mud”。
  我一把摘下頭盔,扔到一邊。媽的!見鬼!我暴怒地在屋里走來走去,把所有
礙著我的東西踢到一邊。這怎麼可能?我還從來沒死過!我所有的東西、我擁有的
世界全丟掉了!重新申請一個帳號倒是不麻煩,然而獲得私人住所及構造世界的權
限要半個月,我怎麼能忍受這種等待!
  我倒在床上,點上一根煙,望著斑駁的天花板。外面,喧囂的都市在這夜半時
分已經安靜下來。不知哪里傳來低沉的嗡嗡聲,更襯出夜的寂靜。我冷靜了一點兒,
開始試圖分析這個事件。 首先,那個世界的構造者違反了MUD公約,沒有在可能對
玩家構成生命危險的區域設置警告。其次,那個什麼“口條”很有問題,可能他曾
經在那死過, 想拉一個陪死的。我可以向MWA投訴那個構造者,從而獲得賠償,也
許是幾千個信用點, 好的話可以被判為非法死亡, 從而恢復我以前的數據。至于
“口條” 嘛,我會想個好辦法治他一下。畢竟,我是MWA的初級實習巫師,修理一
個普通玩家還是容易的。
  想到這里, 我爬起來,再次戴上頭盔,聯入網絡。我知道,MUD的管理非常嚴
格,不允許巫師利用特權做違反公約的事。因此,雖然我認識很多巫師、大巫師,
但我還是得按規章申請帳號。我來到帳號申請節點,系統要求輸入準備申請的帳號
名,我填入︰星猩。系統顯示︰“此帳號已有人使用,請另取一個。”
  什麼?難道我的帳號沒有被刪除?
  我趕緊聯接MUD系統入口。 輸入名字“星猩”,系統詢問密碼,我輸了進去。
“密碼錯誤!”不可能!我又輸了一遍,還是不對。在第三次嘗試失敗後,系統自
動切斷聯接,並顯示︰“不要嘗試侵入他人帳號,這不好。”
  我很沮喪。
  沒辦法,我只好登錄了一個新帳號。只要能進去,就可以找到我的朋友,看看
他們有什麼辦法。
  第一個世界是鮮花廣場。這是新玩家必經的地方,有很多賣東西的,包括各級
世界地址表、 語言轉譯器、飛行器等等。作為一個新玩家,我有100信用點。我買
了一個轉譯器。 地址表對我沒有必要,我腦子中就記得很多,飛行器太貴,要240
點,以後再說吧。我沿著嘈雜的街道向前走,不理會那些纏上來的乞丐。有意思,
幾天沒來,這里又增加了蜜蜂。它們嗡嗡叫著,在周圍飛來飛去,有幾次還差點兒
撞到我臉上。
  在廣場的東北角,有一個巫師雲集的酒吧。我走進去,看到“乳豬”在和其他
幾個巫師聊天。“嗨!”我打了聲招呼。他看看我,笑笑,沒說什麼。“我有麻煩
了,'乳豬' !”我在他身邊坐下。他向我轉過身來︰“你認識我?”
  “當然!”我突然意識到,由于我使用了新帳號,他認不出我來。“我是星猩。”
我說。
  他似乎沒有听見,停了一下,繼續和其他人聊起來。我站起來說︰“我是星猩!
我有麻煩了,你一定要幫幫我!”
  他向我一揮手,一股白光暴起,將我罩住。眼前一片亮,接著又是一片漆黑。
系統顯示︰“你昏倒了……”。昏倒期間我什麼也不能做,什麼也看不見、听不見,
只能靜靜等著。過了一會兒,我醒了,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周圍是許多
裸女的圖案,“乳豬”在旁邊看著我。“你干嗎?”我不滿地說,“這是你的住所
嗎?個性表現得太過分了吧?”
  他看著我︰“你真的是星猩?”
  “當然。我知道你曾用特權偷過一個二級世界的源碼々。”
  “我有授權。”
  “對,但那授權是在你偷完後補辦的。我陪你辦的。”
  他舉起一只手,又緩緩放下︰“你確實是星猩。”
  “放心,我不會舉報的。”我安慰他,“畢竟當時我也做了假證。”
  “你知不知道擁有兩個MUD帳號是非法的? !”他嚴厲地說,“若不是我剛才
及時把你打暈弄過來,那幾個巫師就可能會舉報你,你的前途就完蛋啦!”
  “我已經差不多完蛋啦!”我煩躁地說,“我的帳號被別人佔了。”于是我把
發生的事詳細地講了一遍。“你是個經驗豐富的巫師,”最後我說,“這種情況下
我該怎麼辦?”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盯著一幅裸女畫像。過了一會兒,他沖我一笑︰“你
應該設定為不死之身。”
  “不錯,我很笨,可你能給個辦法嗎?”
  “首先,這是一件有預謀的侵入事件。你想想,什麼情況下一個人的帳號會被
佔用?”
  我思考了一下︰“要麼是有人猜出了我的密碼,要麼是……他在我死後搶先注
冊了這個帳號。”
  “對。 要猜出一個人的密碼是很困難的事,就連MWA中的高手都不能保證每次
都能得手。 于是,最好是先把一個人在MUD中弄死,然後在那人重新申請帳號前的
間隙搶佔該帳號。你看,很明顯,有人對你的帳號感興趣。”
  “我有什麼特別的?”我大惑不解,“我又不是網上的名人。”
  “你總有讓他們感興趣的地方。也許,他們只是拿你做個試驗,看看這種方法
是否可行。也許……”他頓了頓,突然大叫一聲,嚇了我一跳,“我知道了!”
  “什麼?你知道什麼?”我呆呆看著他。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而是兩臂一分,就在空中分出一個窗口來。他掏出個鍵盤,
開始急速敲擊。“你看,”他把窗口向我轉過來,“你是初級實習巫師,應該知道
一些MUD管理上的事。這是MWA帳號管理系統的文件下載記錄,我們可以查看都有誰
曾經下載過文件。”
  “你是說……”
  “這是MUD的一個漏洞。天啊!我們曾經發現過,但沒有人把它當一回事。MUD
的巫師帳號都在文件中有記錄。它沒有更多的內容,只是說明那個帳號的權限是什
麼。 比如你,在文件中是這樣記錄的︰星猩(初級實習巫師)。當你進入MUD時,
系統會查找你的權限記錄,發現你是個巫師後,才會給你一定的特權。”
  “听起來很合理啊!”
  “問題在于……問題在于,當一個玩家死後,系統不會自動在權限文件中刪除
相應的記錄。因此,當這個帳號重新申請後,申請人就自動獲得了巫師權限。你的
帳號,”他嚴肅地說,“就是這種情況。”
  “真是難以置信,MWA怎麼能容忍這種漏洞存在?”我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一方面,這是歷史上遺留下來的。在早期的MUD,在那個各自為營的MUD的蠻
荒時代,系統就是如此設計的。因為那時一個玩家死去,系統並不取消帳號,而是
降低玩家的各項指標。除非玩家自殺,否則不會出現這種危險。另一方面,現在一
般的巫師都可以把自己設為不死之身,不必擔心帳號失控。即使有象你一樣沒設定
不死特性的巫師,在死亡到重新申請帳號的這短短時間內,正好有人申請同樣帳號
的可能性極小,所以MWA對此毫不在意。可現在……嘿嘿……”
  我還是盡量保持樂觀︰“我只是個初級實習巫師,侵入我的帳號有什麼用?”
  “你看!”他指著窗口,上面顯示著最新的幾次文件下載記錄。在倒數第三行,
赫然記著︰“/imm/etc/passwd->102.36.64.234.7.190.111.1
  by 星猩 11/03/2097 16:24:55 GMT” 也就是說,一個叫星猩的巫師在剛才將
存放密碼的文件下載到了一台地址為102.36.64.234.7.190.111.1的機器上。
  “這又怎樣呢?”我不以為然地說,“我听說文件中的密碼都是經過加密的,
看上去只是一組不規則的數字而已。”
  “是的,但我還听說,如果有合適的工具和好機器,可以在半小時內算出這個
文件中指定帳號的密碼。如果這是真的,大約有幾百個實習巫師的帳號都面臨被侵
入的危險。”他冷冷地說。
  我听得一驚︰“那怎麼辦?”
  “好在你的權限只能獲取實習巫師的密碼文件,而且實習巫師沒有權限修改系
統模塊部分。這樣,我們可以保證正式巫師、大巫師、天神、大天神的帳號安全以
及系統的安全。 除非……天啊! ”他發出一聲哀嘆,又在鍵盤上急速敲擊起來。
“不得了!”他叫道。
  我無助地看著他。
  “三分鐘前,有個四級實習巫師被提升為正式巫師。這樣,如果他侵入這個巫
師的帳號,就可以看到所有正式巫師的密碼文件,就可以非法修改系統了!”
  我快哭出來了。
  “走!我們去找這個巫師!”“乳豬”一只手快速地在空中點了點,一只手把
我抓了起來,眼前一陣黑……
  眼前再亮起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一座宮殿中。這是座融合了東西方風格的
建築。 牆上不斷變幻著圖案,如色彩的噴泉。大殿正中是現代MUD之父--“不在
乎”的全身像。
  大約50年前, “不在乎”創立了MUD系統的一體化標準,使原來分散獨立的各
個MUD聯結起來,成為現在涵蓋全球的互聯網虛擬世界--現代MUD。幾乎在各個地
方,都可以看到他的像。沒有人確切地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但有無數關于他的傳說,
甚至還有人聲稱他至今還活著,使用另外的身份四處游蕩(帳號“不在乎”已被永
遠保留起來,禁止使用)。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乳豬”搖搖頭︰“我也沒來過,這里好象是個秘
密的一級世界。我剛才只是發出指令,移動到那個巫師所在的世界。”
  一條半人高的毛毛蟲從大廳的一角鑽出來,旁若無人地從我們面前爬過,身後
留下一灘閃閃發亮的液體。 “NPC? ” 我問。“乳豬”不置可否,走到塑像前。
“見鬼!”他低聲罵道。
  “怎麼了?”
  “我沒有權限查看這個世界的秘密!我居然沒有權限!!!”他憤怒地向塑像
發出一股紫色的光。“哧”地一聲穿體而過。“這他媽的是什麼鬼地方?!”他大
概是自尊心受了傷害,擺開姿勢,開始大施法術。火焰啊、閃電啊什麼的在他周圍
忽隱忽現,伴隨著轟鳴和他得意的狂笑。我悄悄退到大廳邊上。在一個巫師發威的
時候,最好離他遠點兒。我想起以前在一般玩家面前賣弄法術時的風光,不禁頗有
些傷感,命令自己流了幾滴淚。
  那只驕傲的毛毛蟲又鑽了出來,從烈焰圍繞的“乳豬”旁邊慢慢爬過。我清楚
地看到火舌包住了它,然而沒有造成任何損害。它仍然一拱一拱地向前爬著。我腦
中靈光一閃,大喝一聲︰“停下!”
  “你是說我嗎?”“乳豬”和毛蟲同時轉頭對我說,不同的是“乳豬”面目猙
獰,而毛蟲一副憨厚可愛的樣子。幾乎是立刻,“乳豬”把殺氣騰騰的臉轉向毛蟲︰
“你是人?你就是那個剛提升的巫師?”
  “當然。我的名字是 '幼蝶' ,當然就是毛蟲了。猜都不用猜,腦筋稍稍轉個
彎就能知道。 你怎麼好象是恍然大悟的樣子? ”“幼蝶”淡淡地說,又轉向我︰
“什麼事啊?”
  “你還是你嗎?”“乳豬”羞怒交加下問了這麼句沒水平的話。
  “幼蝶”沒理他,繼續沖我說︰“你怎麼到這里的啊?”
  “是他帶我來的。”我一指“乳豬”,“我們有事找你。你的帳號可能會遭到
入侵,最好換個密碼。”“乳豬”通過耳語頻道罵了我一句︰“笨……你怎麼知道
他不就是侵入你帳號的那人?不要告訴他所有的事!”
  “不要交頭接耳。在這里我是主人,我能听到所有頻道的信息。”“幼蝶”一
邊說,一邊盤成一個圈,器官在半透明的皮膚內蠕動,真是非常精細!我指了指周
圍︰“你是這里的構造者?”他點點粗大的頭。“很漂亮啊!”我由衷地贊嘆道。
  他笑了一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會笑的毛毛蟲︰“謝謝。它確實花了
我不少精力和時間……”
  “你是怎麼……”“乳豬”迫不及待地插進來,被“幼蝶”不客氣地打斷了︰
“即使在MUD中, 保持禮貌仍然是必要的。我和你說話了嗎?你是個巫師,怎麼這
麼不注意?現在的世道……”
  我莫名其妙地對他產生了好感,不顧“乳豬”的阻攔,將事情經過簡略地講了
一遍。“這好辦,把他殺了,你再搶回來不就行了?”“幼蝶”微笑著說。
  “你以為那人會沒作準備嗎?他一定把自己設為不死了!這都想不到,哪個笨
蛋把你提為巫師的?”“乳豬”憤憤地說。“幼蝶”微微一笑,掏出個卡片交給我︰
“我沒空陪你去冒險。如果你發現了那個冒牌貨,沖這卡片叫一聲我的名字,我就
會出現的。”
  “謝謝。”我把卡片收起來,“順便問一下,你怎麼弄的?連巫師都沒有權限
看到這里的秘密?”
  他放聲大笑起來︰ “MUD並非是個密不可破的系統。世界上根本沒有毫無漏洞
的系統!再見啦!”說完他一拱一拱地消失在大廳盡頭。
  “什麼啊?象是一個世外高人的樣子……”“乳豬”大不以為然。“我們走吧。”
我說。他一只手把我抓了起來,眼前一陣黑……
  鮮花廣場。“再見了!”“乳豬”對我說,“我要和其他的巫師商討處理的辦
法,還要查一下那個地址。你現在是普通玩家,不能參加。”
  我點點頭,和他擁抱告別,獨自四處轉了轉,想看看能不能踫上“口條”,但
轉了一個多小時,也一無所獲,感到自己很無聊,干脆退出系統,回到破落的房間。
  深夜,隱隱有涼意。我用手搓了搓臉,收拾好電腦,關上台燈,站起來走到另
一間屋子。這里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牆上貼著印花牆紙。我向前走了幾步,又
改了主意,返身來到廁所,進門的時候差點兒被一塊剝落的牆皮砸著。鏡中是一張
形容枯槁的臉。液體下落的弧線非常優美。沖了馬桶看水流。我估摸了一下感覺,
趴在馬桶邊緣吐起來,直到再吐不出什麼。淚眼模糊。世界在旋轉。我漱了漱口,
回到臥室,盯著床發了會呆,慢慢爬上去。她背對我躺著,已經睡著了。她不象是
真的,雖然這里是真彩色。我放棄了想起她是誰的努力,伸出雙臂從後面抱住她,
听著她輕柔的呼吸,把頭埋在她的發間。
  她的身體光滑柔軟,充滿芳香。
  牆上有團亮斑,每次睜眼,就移動一段距離。我直睡到它到達拐角處才決定起
床。她已經走了。我爬起來,在初醒的懶散中掀起窗簾的一角。下面,外面,另一
種世界,喧囂的世界。
  匆匆吃了點兒東西,我坐到電腦前,有工作要做,每天,我要處理近百封關于
Conix系統的技術查詢信件。 而每月初,我的銀行帳戶上就會增加兩千塊錢。按外
面世界的說法,我是個“線蟲”,就是靠信號線生活的生物。在地球上,有數以億
計的人過著和我一樣的生活。
  我們足不出戶。
  今天信很少,只有不到30封。中午12點23分,我處理完了所有的信件,準備洗
把臉清醒一下, 然後進入MUD。當我走到廁所門口的時候,突然听到電腦在響。有
緊急信件!我沖回桌旁,迅速打開信箱,輸入信件讀取密碼︰“親愛的××︰
  我們很遺憾地通知您︰ 由于多用戶地下城(MUD)系統受到來自不明力量的破
壞, MUD巫師協會(MWA)作出決定,于2097年11月4日GMT5時30分關閉地球部分全
部27個主服務器、2078個輔助服務器。並建議各地區關閉自設的三級服務器。
  系統關閉會造成如下後果︰
  (一)您所有的通用數據和非通用數據將會清零。
  (二)您的信用點將被清零。
  (三)您所有隨身攜帶的或存儲的物品將會丟失。
  (四)您構造的所有非法世界(如果有的話)將會消失。
  (五)所有三級及三級以下世界將會消失。
  (六)您的帳號將根據情況決定是否保留。
  為了將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我們建議您將自己構造的世界(無論是合法或非
法的)作必要的備份。
  MUD中的所有巫師正全力追查破壞的來源,檢查破壞的程度,尋找修補的方法。
我們希望能在近期重新啟動系統。
  對于這次事件給您帶來的損失,我們深表歉意。
  M.W.A
  11/04/2097 04:20:47 GMT”
  我的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系統要關閉了!MUD系統自2045年正式運行以來,從
未關閉過,其登記用戶達40億多,日常在線人數一直在10億以上。毫不夸張地說,
MUD對網絡,以致對現實社會有不可忽視的影響。而現在,它要關閉了……
  一定要去看看!我戴上頭盔,聯入MUD。
  鮮花廣場。一片末日般的混亂。幾個人在毆打一個美麗的女孩。不知怎的,蜜
蜂變成了在地上爬,這里一定也受到了攻擊。耳邊傳來連綿不絕的女聲哼唱。一個
牧師模樣的家伙在廣場上演講。天空不斷變幻著色彩,顯示著各種文字。幾只襪子
興高采烈地在人群中穿梭。
  我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著,不覺來到牧師身旁。“這是真實的世界!”他激動地
叫著,“這是比真實世界還要真實的世界!我們不能沒有這個世界,我們不能接受
它要關閉的決定!”
  說的好,我點點頭。他更激動了,轉向我︰“你知道為什麼嗎?你知道為什麼
我們如此需要這個世界嗎?不,你不知道!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我來告訴你,這
是人類必然的歸宿!這是自耶穌的血在十字架上流淌以來就已經確定的歸宿!
  “數據!信息!這些是什麼?是無聊的消費品嗎?是可有可無的嗎?不!現在,
在我們生活的時代,這些已成了生活必需品,成了和食物、飲水、房屋、衣服一樣
的必需品!一個人沒有信息是無法生存下去的,正如他不能離開空氣!
  “有人告訴我們這是虛幻的世界,他們稱此為 '虛擬現實' 。他們不知道,他
們沒想過,現實世界和這個世界有什麼區別?離開電腦網絡,我們能生活嗎?在這
里,我們有與外面世界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歷史。外面世界有的一切,
這里都有。他們憑什麼斷定那個世界是 '真實' 的,而這個是虛幻的呢?”
  我走開了。
  穿過驚慌的人群, 我來到以前自己的辦公室前。這是MWA為實習巫師分配的房
子。當然,原來我有自己構造的世界,自己設計的住所,但在死後都自動取消了。
而我笨到沒有備份。
  誰知道世界會重新來過?
  辦公室的門開著。 我信步走了進去,向幾個NPC前秘書點頭致意,這多少是種
自我安慰。我推開里屋的門,看見了他。
  雖然他沒顯示名字,但我立刻知道了他是誰。
  “你好,星猩!”我說,四處看看還有沒有別人。
  他一驚,馬上鎮靜下來︰“你好,'前星猩' !”
  “你為什麼這麼做?”我冷冷地問。
  “你已經看到了,難道你沒有收到系統關閉通知?”
  “為什麼?我要知道你為什麼要毀滅這個世界?”
  他居然無恥地沖我微笑了一下︰“你的權限不夠,我不能告訴你。”
  我快被這家伙氣瘋了!定了定神,我說︰“你殺了我,還搶了我的帳號,我有
權知道是誰,為了什麼作出這種事!”
  他望著窗外變幻的天空,讀著那些寫在天上的字,裝模作樣地掏出一只煙斗,
變成了福爾摩斯。“坐下吧,孩子。你說得有理,我來告訴你。”
  我想了想,坐下來。地板自動升起一把座椅,看來他對房子作了些改進。他吸
了口煙,慢條斯理地說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誰,也很想把我殺了。其實,這
大可不必,你只是我們計劃的一個起步環節而已,你所遭受的損失和整個系統相比
微不足道。如果你實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可以把帳號還給你,還可以隨你願意
改變你的數據,讓你在剩下的半個多小時中過一把癮。
  “我是 '黑客洞穴' 的成員。怎麼?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實際上,除了這
個組織的成員和幾個重要人物外,沒有誰听說過。它對全世界的黑客具有舉足輕重
的影響力,整個黑客的理論、技巧、工具無不受它控制。這個組織的成員都是黑客
中的絕頂高手,是黑客的精英……不,我不是在自夸,我是在陳述事實。
  “你想想,一個黑客要干什麼?他的目標只有一個,侵入其他的系統。但是,
在黑客中也有毛孩子,他們只能侵入一些簡單的系統,偷偷看人家的信啦、在別人
的桌面上留幾句話啦,諸如此類。但作為一個黑客的最高級組織,我們不會去做這
些。開始,我們只是整理資料,研究更新更快的破解技術,維護黑客社會的秩序。
慢慢地,我們發現,如果集合大家的力量,就有可能侵入以前沒有人侵入過的系統。
不,別問我為什麼要干這種事。這是一個黑客必然要去做的事,它已經深深浸入到
我們的血液中,就象你看到一扇虛掩的門,就一定會去推開一樣。在那扇門後面有
什麼?如果它鎖上了,我們怎樣去打開它?這是每個黑客都想知道的。其實,我們
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你看到一個美麗的女子,難道不去想想她的衣衫下面是什麼
樣的嗎?那些自稱科學家的人,難道不是懷著同樣的心理去扒下大自然的衣衫嗎?”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家伙繼續講著︰ “我們經過半個月的爭論,決定攻擊MUD系統。因為它的影
響相當大,而且從未被侵入過。計劃很快就制訂出來,並馬上進入實施階段(我們
中沒有官僚主義)。我們監視了上萬個實習巫師的行動,進行層層篩選,最後選定
了你。你看,呵呵,你擊敗了多少競爭者啊!首先,你沒有設定不死特性。其次,
你從未死過,一旦死掉肯定會有一段時間不知所措。而且,你剛當上實習巫師不久,
對MUD系統的很多特性不了解, 也就沒有多少警惕性。于是我們設計了一個四級世
界,並派人告訴你,等你來自投羅網。我們知道你沒有多少耐性,所以一切秘密都
盡量容易些。 另外,你是個講求檔次的人,一個只有256色的、粗糙的世界肯定會
使你厭煩,從而擾亂你的思考。我們眼睜睜看著你落入陷阱,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容
易。實際上,我們總共設計了12個環節來引誘你,而你從第3個直接跳到了結尾。”
  我羞愧不已,一把掏出那卡片,叫到︰“幼蝶!”
  “哈哈!”福爾摩斯大笑起來,在我面前蠕動了幾下,變成了一條半人高的毛
毛蟲。我差點兒暈過去。“你們找到 '幼蝶' 的時候,已經是我在使用他的帳號了。
所以我向你保證過我會出現的。”他說。
  頓時,我萬念俱灰,轉身沖出房子。“幼蝶”在身後放聲笑著。
  街上更擁擠了,人們都趕來做最後的告別。我看到“乳豬”大頭朝下向我移動
過來。“你這是怎麼了?”我驚叫。他沮喪地搖搖頭︰“天下大亂!我的數據被什
麼人改動了,只能倒著走。”
  “你是巫師啊!”
  “什麼巫師?!我被人改成玩家了。現在是人人都難以自保。連天神、大天神
的帳號都受到了威脅。系統的基本核心部分已經關閉,以免受到破壞。在系統的各
個部分都有人在攻擊,損失非常嚴重,就連大天神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完全恢復系
統。”
  “那個地址呢?你們查到了嗎?”
  “乳豬”笑了,嘴邊冒出個小窗口“這是苦笑……”,搖搖頭︰“其實我早該
猜到的。他使用的是假地址。我們反追蹤了半個小時,才發現那個地址已經被禁用
了。”
  “為什麼被禁用的?”
  “不知道,有關信息屬于S0保密級,我們看不到。”
  天地忽然一暗。周圍激起一陣驚呼。“  ……嗚--嗯,這里是系統大天神
向全部世界廣播。這里是系統大天神向全部世界廣播。系統將于五分鐘後關閉!系
統將于五分鐘後關閉!請各玩家退出!請盡快退出!請記住我們在一起的時光……
再見了!”
  整個天空忽然一片血紅, 襯出一個藍色的大字︰300。每過一秒,它就減少一
點。沒有人退出系統,都聚集在街上,抬頭看著那巨大的倒數計時。整個世界,整
個宇宙仿佛都靜了下來。人們互相緊靠著,都不說話。每個人都仿佛在數著自己生
命的最後幾秒。
  自我在MUD中生活到現在, 從未體驗過如此肅穆的場面。平時,人們都是匆匆
見面,匆匆看幾眼,匆匆離開,匆匆去尋找自己的樂趣。而現在,沒有人在那麼匆
忙了,雖然我們只有不到五分鐘時間。
  一只什麼東西飛過來,“嗡嗡”地在人們頭頂盤旋。人群中竄起一道光,把它
氣化了。好象是個巫師干的。突然,人群中一個尖細的聲音劃破寂靜︰“178、177、
176……” 那聲音極其刺耳,仿佛每一聲都是那人最後的一口氣,听來驚心動魄,
人們都靜靜地听著,靜靜地等著。我身旁的一個女孩子忽然哭起來,五顏六色的淚
水化成氣泡,在人群中飄來飄去。她一定有動態表情追蹤器。我的鼻子也酸了,但
堅持不發流淚指令。悲傷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漫延,接著就是哭泣,哭泣,哭泣…

  在血紅的天空下,那數字不斷減少,就要走到零了。
  “我從未想到會有如此難過……”“乳豬”悄悄說。“再見了!”我和倒立的
他緊緊擁抱︰“死去之後從頭再來!”他抬起手,要說什麼,突然定住了。
  時間到了。
  整個世界凝固在這一刻,包括“乳豬”的手,飛濺的淚水,模擬出的悲傷的臉,
全靜止住了。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黯淡下去,退縮到無邊的黑暗中。一個窗口彈
出︰“MUD系統關閉。謝謝您的支持!”
  我摘下頭盔。木然地坐著,真實的淚水不听從指揮,徑自流了下來。灰色的空
氣在周圍彌漫。 外面,喧囂的世界依然如舊,仿佛MUD從來沒有存在過,也從來沒
有關閉過。我從窗口望出去,層層疊疊的摩天大樓隱沒在現代化的霧靄中。灰色的
天空,灰色的樓群,這是灰色的世界,是真實的世界。時間平穩地流逝,沒有一絲
波瀾。好象誰說過,時間是不存在的?我打了個哈欠,向後倒在椅背上,目光劃過
通向廁所的門,通向臥室的門,通向“那里”的門。三年來,我從未邁出過這所房
子,因為沒有必要。可現在呢?我渾身不自在,這可能是缺少虛擬空間刺激。听說
有人稱此為“MUD綜合癥” 。我不懂醫學,但我清楚知道,這是一種癮。我們都是
癮君子。
  周圍灰色的牆壁讓我窒息。出去吧?又都是一樣的灰色。我煩躁地在室內踱來
踱去,大口喘著氣。眼前越來越模糊,為了防止暈倒,我掙扎著沖進臥室,倒在床
上,在旋轉的色塊環繞中睡去。
  “嘟嘟!”我從深淵中驚醒,迷惑地看看四周,已經下午四點了。電腦在響,
又是緊急信件。我快步走到電腦前,打開信箱︰“親愛的××︰
  嗨!
  我是 '再看你一眼' , 我們以前從未接觸過。我從MWA那里查到了你的信箱地
址。請你仔細閱讀下面的文字︰
  這次MUD系統關閉是由于一個黑客秘密組織-- '黑客洞穴' 侵入MUD代碼子系
統造成的。在過去的幾個小時中,MWA對整個破壞的過程作了分析,並集結了10980
名各級巫師在各處反追蹤破壞者。 我們請你提供幫助。請聯結到如下地址︰temp.
mud.tsinghua.edu.cn
  這是一個臨時建立的指揮中心, 提供仿真的MUD-7服務。也就是說你可以使用
你的終端進入,和平時進入MUD的感覺是一樣的。
  再看你一眼
  11/04/2097 09:21:37 GMT”
  我們反擊了!我馬上戴上頭盔,聯入那個地址。
  甬道。兩旁紅色的牆壁拔地而起,直插入天際。我急速向前移動。不時有人在
我周圍顯形或消失,他們都是巫師,在各個節點間來回穿梭,收集信息,追蹤入侵
的黑客。我感到戰斗的激情在內心奔突。我們反擊了!別以為M WA只是一幫管理者,
這里也有頂級的高手,我們會讓那些高傲的黑客嘗到苦頭的!
  一個天使模樣的巫師從空中降到我身邊,拿個盒子在我身上踫了一下。“好了,
你通過了身份驗證。請按箭頭指示向前走。”他很有禮貌地說完,又轉身飛上了天
空。
  我頭頂上出現了個閃亮的箭頭,指示著前進的方向,這就省得我再四處亂找了。
順著它的方向,我來到控制大廳。幾個陌生人正在那里商量什麼事,一看見我,其
中一個就走過來︰“你就是第一個帳號被侵入的星猩吧?”我點點頭,心里直琢磨
他是誰。
  “我是MWA的大天神 '再看你一眼' 。 歡迎來到天神議事廳!”他向我介紹了
其他幾位天神。
  “啊,你們好!”我知道這些天神平時是從來不露面的,現在他們恐怕不得不
出來主持反擊。
  “開門見山地說吧!我們已經查到了 '黑客洞穴' 的總部,但他們防守非常嚴
密,根本無法攻破。”“再看你一眼”對我說,“我們總共進行了7次不同的入侵,
都被對方的反擊打敗了。但在一次進攻中,我們無意中獲得了他們首領的住址信息。”
  “什麼?!”我大吃一驚。要知道,在網絡上轉,最難知道的就是一個人的真
實身份,泄漏身份被認為是件不體面的事。在MUD中,如果你公布別人的真實身份,
就別想再玩了。
  “這是真的,我們的一名突擊隊員曾有32秒進入了他們的檔案系統,並下載了
幾個文件,從中我們發現了一封信,是由這個首領寫給另外一人的情書,其中提到
了他的住址。”他把地址信息顯示了出來,“我們決定直接面對真實的他。”
  “很好,”我說,“可為什麼叫我來呢?”
  他沒說話,轉向其他的人。“因為你離他的住所最近。”其中一位說,“我們
需要你去解決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你們知道我的住址。”我冷冷地說。
  “我們知道所有用戶的住址,這是管理的需要。”再看你一眼解釋道,“我們
只要再在這里空談一分鐘,形勢就會變壞一步。我們需要馬上采取切實有力的步驟。”
  “什麼步驟?”
  “那些黑客怎麼對待你的?”他問我。
  “那些黑客把我殺了。”
  他們沖我點點頭,什麼也沒說。我看著地板,思考了幾秒鐘︰“好吧,我去解
決。”
  他們笑了。“再看你一眼”首先過來和我擁抱,其他人也依次擁抱了我。“你
會成為MUD歷史上的英雄的!”他們告訴我。
  退出網絡。我摘下頭盔,站起身到廁所洗了把臉。我回到屋里,打開衣櫥,取
出落滿灰塵的外衣,抖了抖穿上,被塵土嗆得咳了幾聲。我閉上眼楮,回想了一下
地址和開門密碼,又從床下取一個盒子,打開,拿出手槍,裝上子彈。我不是個凶
殘的人,但我會要別人為侵犯我而付出代價。我仔細檢查了機關,好象是好的。關
上電腦,把槍揣在兜里,我心中很平靜。
  我打開“那里”的門,樓道出現在眼前。三年來,我第一次又面對這里。我鼓
起勇氣,緊走幾步,來到電梯門口。身後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我一陣驚慌,幾乎
立刻就想返回那熟悉的家中。但我很快抑制住自己可笑的沖動,重新恢復了信心。
“這沒有什麼……”我不斷給自己打氣,使勁按下電梯的鍵,但什麼也沒發生。是
不是需要先找到什麼鑰匙?我四處瞧著,馬上就笑起來。這是真實世界,沒有固定
規則的。這時我才發現電梯已經壞了,門上貼著告示。“見鬼!”我罵了一聲,向
樓梯走去。
  燈壞了。我看著黑洞洞的樓道,心里直發怵。這里邊不會是太空吧?我一手扶
住牆壁,慢慢走下去。還好,下了三層後就有光亮了。我一邊向下走,一邊數著層
數。我住在這幢大廈的17層,總共要走……340級台階。天啊!苦……
  第11層,我的腿開始酸起來。現在我走的路比平時一天走的都要多。那台階仿
佛無窮無盡,不斷在每一個拐角處出現。樓道里沒有一個人,靜如墓地,只有我越
來越沉重的呼吸聲。我開始懷疑是否能走到地面。
  終于,轉過一個拐角,我看到一扇門,上面標著“出口”。我走過去,推開門。
  喧囂的世界。
  繁華的街道上,車流、人流穿行不息。我仿佛第一次發現在灰色的世界下面有
如此絢麗的色彩。那廣告牌,那車身,那往來的美麗的姑娘們,甚至路邊的垃圾筒
都那麼鮮艷。 另外一點是聲音。這里的聲音不象MUD中那麼純淨,那麼完美。但這
些聲音給人一種鮮活的、肆無忌憚的感覺。目光轉過街角,我的心跳快起來。
  那里有一幢6層的小樓,在這林立的高層中顯得十分獨特。我的目標就在4層的
一個房間中。我把手插進衣兜,握住槍,忍著腿上的酸痛,一步一步地向那里走去。
  樓門口有個柵欄,我把柵欄門拉開,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吱聲。他是否听見了?
是否正在監視我?我向那人所在的窗口望去,只有遮得密密實實的窗簾。樓門沒有
鎖,我徑直走進去。一個老頭從旁邊的房間里探出頭來,詢問地看著我。我含糊地
向樓上指了指,微微一笑。他面無表情,點點頭,縮了回去。樓梯破舊不堪,鋪著
髒兮兮的地毯,我小心地向上走,剛感覺好點兒的腿又疼起來。樓道里有幾個乞丐
在睡覺。世界上最厲害的黑客居然住在這樣的地方,也真是讓人難以相信。我小心
翼翼地繞過他們,慢慢走上4樓。
  這一層一個人也沒有。我四處看看。也許會有他們組織的人在這里保護他,我
不能太大意。城市的聲音听來遙遠。我順著牆根走到他的門前,確認沒有人在旁邊,
然後鍵入了開門密碼。
  門無聲地滑開了。我看到一條兩、三米的走道,盡頭拐向右邊,里面傳出陣陣
搖滾樂。我走到走道盡頭,看到右面是客廳。地上胡亂丟著紙片,髒衣服,窗戶都
被層層的窗簾遮住。音樂是從與客廳相連的一個房間傳來的。我把槍掏出來。悄悄
走到房間門口,輕輕推開門。
  一個人背對著我坐著,戴著我從未見過的一種頭盔。他面前的電腦上顯示著各
種數據,好象是一些網絡地址。他沒有听見我進來,正搖頭晃腦地沉醉在搖滾與網
絡的世界中。他的手急速地敲擊著鍵盤,數據也隨之變化。
  我走到他身後,抬起手臂,槍口離他的頭只有20公分,微微有些顫抖。我深吸
一口氣,穩住槍身,瞄準他後腦的正中。
  一首曲子完了,周圍突然靜下來。我一動不敢動,听著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的 
啪聲,等音樂重新響起。他嘆了口氣。
  另一首曲子開始了,電吉它瘋狂嘶吼著。我輕輕把保險打開,用食指勾住槍機。
  他還在晃著腦袋。
  我盯著他。 是他使我死亡,使我的帳號被侵佔,使MUD系統關閉,使那麼多人
傷心落淚。我要讓他也嘗嘗死的滋味。
  音樂聲震耳欲聾。
  他一點兒都沒發覺,象傻子一樣,還在自己世界中沉醉著。
  我忽然落下淚來,手顫抖著,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動。我小心地把保險重新扣上,
垂下手臂,開始慢慢後退。他那怪異的頭盔不斷晃動,越來越遠。我退到門外,輕
輕把門帶上,慢慢向外走,不敢跑。客廳、走道、大門。等到門關上,獨自站在樓
道里的時候,我才哭出聲來,轉身快步沖下樓梯。一個乞丐被嚇了一跳,布滿血絲
的眼楮瞪著我,卻不敢說話。我直沖出大樓,一屁股坐在馬路邊上,抽泣起來。我
如同大夢初醒一般,渾身顫抖。
  等自己安靜下來,我才想起把槍放進衣兜里,掏出一支煙,坐在那里吸著,看
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
  一個並不漂亮的小女孩從我面前走過,手中拉著七、八個氣球,蹦蹦跳跳、嘻
嘻哈哈。蒼老的乞丐拎著破爛的口袋跟在後面,散發出腐朽的潮氣。車輛轟鳴著馳
過。一條狗在街角悠閑地撒尿,毫不理會主人的喝斥。穿紅裙子的少婦在和店員討
價還價,拼命向對方拋著媚眼。幾個青年在一起放肆地大笑,不時自以為瀟灑地看
看四周。快樂的小女孩轉過街角,不見了。
  這是真實的世界。
  “你在這里干什麼?”我抬頭一看,她手里拎著個裝滿食品的大袋子,站在那
迷惑地看著我。
  我笑了, 因為我立刻想起了她是誰。 “我在看景色。”我說。她更奇怪了︰
“你今天怎麼了?怎麼突然想到要下來?”
  “沒什麼。就是想下來轉轉。”
  “嗯……” 她狐疑地打量著我,“我們回去吧。你怎麼不聯MUD了?”我搖搖
頭,扯了扯她的衣角︰“來,坐下,看看街景。”
  我們默然無語,相互凝視。她的目光越來越柔和,最後粲然一笑,坐在我身邊︰
“好吧,我們看看街景。”
  她把頭靠在我肩上,散發出誘人的溫暖氣息。我伸出一只手摟住她︰“我以前
怎麼沒發現外面的世界這麼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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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楊平
責任編輯:skyl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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