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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園
(2005年03月26日 12:2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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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何夕
[1]
一、歸來
從機窗俯瞰太平洋廣闊無垠的海面是一件相當枯燥的事情。陳橙斜靠在座椅上,目光有些飄散地看著窗外;陽光照射進來,不時刺得她眯一下眼。陳橙看看時間,還有三個小時才到目的地,這使她不禁又一次感覺無聊起來。林欣半仰在放矮了的座位上輕聲地打著呼嚕,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居然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
新四經濟開始興盛的時候陳橙的志向是成為一名“腦域”系統專家。當時她剛開始攻讀腦域學博士,那正是新三經濟退潮的時期,曾時髦到極點的新三經濟代表產業JT業頹相初露,JT相關專業的學長們出于飯碗考慮正在有計劃地加緊選修“腦域”專業的課程,陳橙不時都會接到求助電話去替他們捉刀寫論文。用“新”這個詞來表述一個時代的習慣大約始于二十世紀後半葉。當時有不少“新浪潮”、“新時期”、“新經濟”之類的頗令時人自豪的提法。但很快這種稱謂便顯出了淺薄與可笑,因為它不久便開始繁殖出諸如“新新人類”以及“新新經濟”之類的既拗口又意義含糊的後代。
所以到了現在出現“新四經濟”這種語言怪胎實在是迫不得已,除非你願意一連說上好幾個“新”字。
“腦域”技術正是新四經濟時期的代表,甚至可以說整個新四經濟的興起都與之相關。
這是一項將人腦聯網的技術,它將人類的智慧提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水平,同時也有力地回敬了那些關于機器的智慧將超越人類的擔憂(此事詳見何夕作品《天生我材》)。正是“腦域”技術的興盛掀起了一個高潮,將全球經濟從JT業浪潮後的一度頹退中拯救出來,帶入又一輪可以預期的強勁發展之中。而現在,作為“腦域”技術的第一流專家,陳橙有足夠的理由躊躇滿志。
我終于還是選擇了回來——陳橙在心里回想著——離開中國差不多十年了。陳橙在心里感嘆了一聲,時光只有在回想的時候才發覺它過得真快。她在心里想像著朋友們的變化,十年的時間是會改變很多事情的、不過陳橙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錯覺,因為在這個時代地域的障礙根本就是不存在的。她幾乎每天都可能在互聯網(這是古老的新經濟時代的產物)上同國內的某個朋友面對面地聊上幾句,更不用說通過電子郵件的聯系了,所差的只是不能拉上手而己。當然,這不包括那個人。
陳橙悚然一驚,思緒像被刀斬斷般戛然而止。為何會想到那個人,這不應該。對陳橙來說那是個已經不存在了的人。是的。不存在。陳橙扭了扭有些發酸的脖子。從提包里找出份資料來看。
不過有點不對勁。資料上的每個字明明落在了陳橙的眼里但她看了半天卻不知道上面寫了些什麼。她停下來,然後她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
陳橙輕輕地嘆口氣放下手中的資料、因為她已經知道這是沒有用的。
二、新知
歡迎儀式比陳橙的想像還要奢華許多。這片土地還遠遠算不上富強,對于“腦域”這樣的最尖端技術成果有著可以理解的強烈的擁有願望。陳橙和林欣婉拒了眾多待遇優厚的研究機構的聘請毅然回國,就是單憑這一點他們也應該受到熱惰的回報。林欣是陳橙的同行,今年三十八歲,也是“腦域”技術專家,他們是在歐洲的一家研究所共事時結識的。林欣一直是一位行事相當灑脫的人,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有點像是“技術浪人”,也就是說他常常會更換工作內容及工作地點。從以光子商務為代表的新二經濟時代到以“腦域”技術為代表的新四經濟時代,憑著天生聰穎他總能順時代潮流而動,這些年來他的足跡遍及世界各地。
林欣這樣瀟灑的人肯定有些自命不凡,這些年也不知害多少女人傷心過。但是現在這一切都遭到報應了,因為他遇見了陳橙。老天讓他愛死了這個女人卻又讓這個女人對他沒一點回應。其實要按照傳統眼光來看他們的關系已經夠親密了,他們甚至上過床,用彼此的體溫來對抗夜晚的寒冷與寂寞。但在這個欲望與愛情早已徹底分離的時代這根本不能夠表示什麼,林欣清楚地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只是艱苦的研究工作之余的調劑,當下一個工作日來到的時候就會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不過這些都是只有林欣自己才清楚的內傷。而表面上他回國講學的第一個理由當然是技術報國,另外一個理由則是中國正好要主辦本屆夏季奧運會,作為體育迷的他豈肯錯過機會。
葉青衫教授親自在機場出口處相迎,這使陳橙頗感汗顏。她快步上前挽住葉青衫的胳膊,口里連稱如何敢當。這並不是陳橙作態,因為葉青衫正是十五年前她大學時代的老師,那時她的專業是光子商務,這門學科是新二經濟時代的支撐,但是在陳橙求學的時候這門技術已經沒落了很多,至少一點,那時學這門專業的人要想找到滿意的職位就得費不少周折了,以前那種一家有女眾家求的熱鬧場面已是明日黃花。
政府方面的人特意布置了大幅標語,上面寫著“歡迎世界著名腦域技術專家歸國講學”。好事的人群圍攏來,雖然他們都是外行,但對于“腦域”這種最最熱門的技術都已耳熟能詳。政府已經將“腦域”技術列入了國家發展綱要,當下幾乎在任何角落都能听到與之相關的各種聲音。現在所有人都認識到這個國家未來能否強大就在于能否佔領“腦域”技術領域的制高點。語言學家統計過,“腦域”是近年來出現頻度排名第二的詞匯,排名第一的是“新四經濟”,而從實質上講這兩樣可以算成一回事。
葉青衫興奮得滿面紅光,頭上的根根銀絲抖抖地像在跳舞,這次陳橙能應地之邀回國令他頗感欣慰。“腦域”技術是誕生于國外的尖端科學,國內極度缺乏相關人才、更何況是陳橙與林欣這樣卓有建樹的專家。一時間葉青衫不禁有些感慨,陳橙與林欣都那麼年輕,都只有三十多歲,像他們這樣的年齡如果是在傳統領域里恐怕連新銳都還算不上,而現在他們卻都已經是獨當一面的權威了,說起來還是新興領域造就人。
陳橙與林欣在人潮的簇擁下朝停車場走去。這時陳橙突然看到遠處僻靜的角落里晃過一道似曾相識的背影,剎那間她的感覺就像是被從天而至的一道閃電擊中了。陳橙輕嘆一聲,仿佛眩暈般扶住了額頭。之後她恍若無人地朝那個角落奔去。人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都眼睜睜地看著這奇怪的一幕。但是陳橙奔過去後並沒有見到她要找的人,空蕩蕩的地上只有一張隨風翻動的報紙。在報紙的頭條處醒目地印著一行字︰世界著名腦域技術專家陳橙林欣定于明日回國。有人在字的下面劃了一行波浪線,筆跡凝重而粗壯。
直到見到這張報紙陳橙才確信自己剛才的確是看到了那個人。何夕。她在心里低喊一聲,宛如咀嚼一則古老的故事,而與此同時一滴淚水突兀地從她的眼角沁出來滑落在地。陳橙茫然無措地四下張望著,但她找不到遙遠記憶中那雙充滿靈性的眼楮。
在場的人都在心里留下了一個謎,只有葉青衫除外,他在心里輕嘆口氣,了解地望了陳橙一眼。葉青衫可以確定的一點是,此時令陳橙落淚的正是這麼多年來令他內心始終無法平靜的那個人。這麼久以來那個人一直是葉青衫心底隱隱作痛的傷口。在遇見那人之前他從未想到世界上竟會有那樣聰穎的人,同時也想像不到這樣的人一旦誤入歧途竟會是那樣的可悲可嘆。
三、舊友
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由兩幢相鄰的十五層豪華大廈組成。兩幢大廈都是完全封閉並且隔音的,飲用的全部是純淨水,空氣經過最嚴格的過濾。大廈之間依靠五道完全密閉起來的天橋通道連接。樓頂上停放著四架C2060直升飛機,隨時處于待命狀態。大廈內配備有完善的工作設施,生活設施,從日常用品至虛擬實境的旅游及游戲節目等應有盡有。蔥蘢的植物散布在大廈的各個角落,感覺像是一座花園--盡管在人工環境里養護這些奇花異草的花費高得嚇人。大約有三百名研究人員在這里工作,從理論上講一個人即使一輩子不下樓。也能過得相當舒適。在目光所及的遠處高高低低地矗立著一些類似的建築,傳輸速率上萬兆的通訊線路將這些大廈與世界相聯。
幾個月以來陳橙已經喜愛上了這里,從條件上講這里完全比當初在歐洲的時候還要好。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建立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的總投資超過四億美元,而六個月來整個實驗室的產值已經是這個數字的三十倍。不過今天陳橙沒能像往常一樣從容地開始工作,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液晶屏幕上的電子報刊上,那是一篇叫作《天上畫餅》的文章,雖然沒有明言,但誰都看得出文中所稱的畫餅矛頭直指腦域技術,在陳橙看來這篇文章雖然語言機智風趣,頗有大眾說服力,但在專家的眼中看來卻是浮華膚淺蒼白無力。如果不是因為作者的署名的話陳橙根本就不會看上一眼。現在陳橙的目光使是停在那個名字上。她不明白那個人為何會寫這樣一篇東西。“何夕……”陳橙盯著那個名字。聲音小得幾乎不能听到。
就像是回應這句話一般,放在桌上的衛星電話突然響了。“我是何夕,”一個渾厚的聲音說,“你看到那篇文章了嗎?”
“我看到了。”陳橙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真是你寫的?”
“當然不是。”何夕笑起來,“你沒看到作者是兩個人嗎。另一個人是我的朋友,這全是他的思想結晶,他是專利局的小職員,是那種愛幻想的業余研究人員。我認為他的論證過程不堪一擊,不過至少在結論方面我同意他的意見,所以也署上了我的名字。”
陳橙簡直說不出話來,想不到這麼多年之後何夕還是那樣玩世不恭,竟然在一篇近于兒戲的文章上署名。“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幽幽地問。
何夕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之後說,“我身邊發生了一些事情.我希望你能夠看到。我現在就在附近,如果你決定去的話我來接你。”
四、隱者
蒹葭山是一條支系山脈,山勢不高,亦無出奇的風光,平日里人跡罕至。山道旁觸目多為雜草及灌木,偶爾亦看到藤本。再有就是竹子,稍稍夸張一點的話可以稱作漫山遍野都是。
山間小屋坐落在一道很僻靜的山谷里,如果不是有人帶路的話誰都難以找到,只有在這附近才看出有人居住的跡象。地里長著木薯樣的植物,如果經過加工它可以做成口味一般的面包。樹上纏繞著葡萄藤,結著青澀的果實。小片水田里長著水稻,但是生長狀況看上去不怎麼好。
“想不到你真的選擇了這樣的生活?”陳橙環視著周遭的田園,她覺得這真是太荒唐了。
盡管她早就知道何夕的那些奇怪的思想;但是她從未想到一個光子商務學的高材生居然會真的實踐這樣的生活。
何夕沒有開口,他急速地四下轉動頭顱,目光貪婪而迫切,不放過任何讓他起疑的事物,看上去就如同一位正在莊稼地里巡視的老農。
“你一直獨自一人住在這里?”陳橙輕聲問道。
何夕咧嘴笑笑,“本來還有一個人,但七年前忍受不了寂寞離去了。”
“是個女人?”陳橙突然問道。話一出口她就覺得後悔,這樣問話太唐突了,而已顯得挺在意似的。
何夕幽幽地看了陳橙一眼,緩緩開口道,“不是。是一個合作者。”
陳橙剛要開口,她日袋里的衛星電話突然響了。其實電話已經響過很多次,但陳橙一直沒有接听。
林欣的語氣很焦急,“陳橙,是你嗎?怎麼突然就消失了,你在什麼地方?”
“我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你不用擔心,我很好。”一抹暖意自陳橙心頭劃過,語氣情不自禁地變得有些軟軟的。
“那我放心了。”林欣在電話那邊吁出口氣,他擦汗的樣子立時浮現在陳橙眼前。
“這邊的事惰我會處理,不過你最好還是早點回來。”
陳橙收起電話,這才發現何夕一直默不作聲地盯著自己。她不太自然地笑笑說,“是一個同事。”
“我知道,是那個叫林欣的腦域專家。”何夕低聲道“我知道你們一塊回國的,我都知道。”
陳橙很想說“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但是她張不開嘴。她覺得此時由自己來說這句話會顯得很奇怪。
“你餓了吧。”何夕換了話題,“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你早點休息,今天肯定累壞了。”
就連何夕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語氣中那種疼惜的意味恰如多年以前。
……
蒹葭山的早晨美麗而多姿多彩。
陳橙站立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坡地上,享受著周圍的景色,記憶中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松過了,一時間陳橙竟有幾分羨慕這樣的閑適生活。不過這只是一剎那的感受,陳橙立刻意識到這種念頭的可笑,田園牧歌的時代已經被歷史的車輪遠遠地拋在了後面,人類精彩的生活篇章正是現在。陳橙的思緒很快飛馳到了自己的研究領域,生而為人並且置身于人類智慧成果的最前沿,那里的一切一想起來就令人醉心不已。
“吃點東西吧。”何夕突然在身後低聲喚道,他系著一條圍裙,似乎剛從廚房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盤點心,“是我種的。”
陳橙注視著猥瑣的何夕,心里掠過一絲嘆息。直到現在她都不敢相信何夕竟然真的安然于這種遺世獨立的生活,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何夕已經不存在了,成為了記憶里褪色的舊影。而真正讓陳橙感到了徹骨失望是何夕說話時的語氣,因為那是一種充滿無限滿足似乎別無所求的語氣。陳橙終于相信記憶中那個聰明剔透志向超凡的何夕真的已經失去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地點,總之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個閑適的隱音,滿足于他所選擇的生活。
“我該走了。”陳橙突然對著遠方說道,她沒有看著何夕。“還記得當年我們常說的一句話嗎?”
“什麼……話?”何夕囁嚅道。
“看來你真的忘了。”陳橙並不意外地開口,“那時我們說我們為改變世界而思考。也許你現在會認為那時的我們很可笑,但我要說的是——我珍視當年的一切。而現在我正在實踐當初的諾言。”說完這句話陳橙頭也不回地離去,因為她知道此時的何夕將無話可說。
但是一個意外事件拉住了陳橙的腳步——何夕突然開口了。
“你錯了。改變世界的不是你們。”何夕的聲音變得有點異樣,“是我。”
五、少年狂
在國家腦域實驗室里惟一會讓人感到一些不愉快的便是樓下的街景,以及那些如過江之鯽般奔波來往灰頭土臉的行人。現在外面似乎正在舉行一場慶祝到今天為止中國在本屆夏季奧運會上金牌數仍然保持第一的游行,狂熱的人群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聲嘶力竭地歡慶勝利,臉上是睥闔天下的自豪。
林欣有點心煩地轉身,將目光從天空晦暗空氣骯髒的戶外收回到這間設施一流的辦公室里來。葉青衫坐在對面的沙發上,他們正在討論陳橙的去向。
“我覺得應該報警。”林欣堅持自己的看法。
“陳橙不會有事,我們一直都能和她聯系上。我們還是先處理手上的事情吧。”葉青衫露出了解的神情,他發覺林欣簡直是六神無主了,這讓他禁不住想笑。
以葉青衫的閱歷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他同時也發覺這件事情到目前為止還處于剃頭擔子一頭熱的階段。按道理林欣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感情的事從來就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林欣嘆口氣,將目光放到投影在大屏幕上的一份文件上。那是政府方面作出的加快腦域技術發展的決議案,中心意思是國家必須在新四經濟的浪潮中迎頭趕上,文章末尾是一句很有特色的話︰腦域興國。
葉青衫不動聲色地觀察看林欣的反應。這份文件是他先看過,實際上他可以算得上參與了議案的制定.最末的那句話可以說是所有參與制定議案的人的心聲。葉青衫心里滾過一陣難言的感慨,多少年了,這片土地己不知與多少次機遇失之交臂。作為人類文明的發祥地之一,作為擁有過漢唐氣象的偉大國度,多少年來卻風采黯淡。這怎不讓每個血性未泯的人扼腕長嘆。而現在腦域技術卻帶來了全新的契機,這不僅因為它是能夠創造巨大利潤的產業,更重要的一點在于由于陳橙等頂極人材的加盟,使得中國在新四經濟時代從一開始便與其它國家站到了同一起跑線上,準確地說是領先一步。中國專有的多項腦域技術已經投入實際生產,前景看好。最新的月度統計數據顯示,中國目前在腦域技術市場上佔據了百分之五十點二的份額。當葉青衫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他的內心涌起的狂喜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是這個古老國度幾百年以來終于重新在世界最先進領域佔有過半數的份額。如果葉青衫再年輕二十歲的話僅僅因為這個數字他就會脫口狂呼“我們是世界之王”。實際上那些在場的年輕人真的那樣做了,他們歡呼的聲浪幾乎要將屋頂掀翻。一時間葉青衫禁不住兩眼濕潤,眼前這個場面讓他近乎有種幸福的感受,他依稀覺得那個屬于這片土地的令人向往的時代正在走來。
六、傷心谷
陳橙回頭看著來處,曲折迂回的道路已經埋沒在了茂盛的植被間。從地理上分析這里只是小屋所在山谷的延伸,但是地勢卻變得開闊了不少,有些別有洞天的意味。同時也正因為這樣陽光也失去了遮避,曬得人頭頂發燙。
陳橙突然有些想笑,她禁不住想難道自己真的相信何夕會讓自己見到“奇跡”嗎?她環視著四周,這里只是一個農場,這里能有什麼“奇跡”呢?說不定到時何夕會讓她去觀賞一頭小牛的出生,或者是一大片盛開的紫雲英。這並非不可能,因為在一個農人眼里這些就是奇跡。何夕在前面停下來,等著陳橙趕上,目光里帶著歉意。
“就在前面,”何夕環視了一眼兩邊並不十分陡峭的山崖。“這個地方看不到什麼風景,幾乎沒有人來。不過這並不是無名山谷,它叫作傷心谷。這里面還有一個故事的。”
“什麼故事?”陳橙來了興趣。
“大概是說很久以前曾經有一個很傷心的人來到這里.然後他便在此幽居一生。再沒有出去過。”
“這算什麼故事。”陳橙啞然失笑,“沒頭沒腦的。”
“我倒是覺得這個故事很不錯。”何夕若有所思地看著前方,“我們並不需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傷心的人總是有自己的理由。中國有句古話里說‘傷心人別有懷抱’。我覺得這個故事听起來又淒涼又美麗。”
陳橙不再搭話,她覺得很累,她已經很久沒有徒步行走過這麼長的距離了。
“就是這里。”何夕終于停下來,他回過頭,神采奕奕地望著陳橙,眼楮里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妖異的光。
“這里?”陳橙四下張望,她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
“你難道沒有感到涼爽嗎?”何夕指指上面。
陳橙抬頭,然後她看到了滿目的蒼翠如同一把巨傘撐在了頭頂,將驕陽擋得嚴嚴實實,幾乎透不下一絲光線來。陳橙從來沒有看到這麼深不可測這麼令人難忘的綠色。觸自所及的每一片地方都仿佛是美玉雕成。但這就是“奇跡”嗎?
“是很漂亮。”陳橙淡淡地說。“在這里避暑會很不錯。”
何夕沒有開口,他目光痴迷地盯著那些綠得有些過分以至于顯得有幾分怪異的葉片,就仿佛那些葉片是他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何夕自顧自地四下察看,最後在一根細小的枝丫前停下來。有些個白色的小顆粒墜在細枝上,隨著涼爽的微風輕輕顫動。
“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陳橙稍顯不耐地問,她的心思已經飛回到了實驗基地,開始盤算回去後怎樣才能把這兩天耽誤的工作補上。
何夕良久都沒有出聲,他的臉頰上蕩漾著一團不正常的紅暈,目光水汪汪地緊盯在那根細枝上。
“我該走了。”陳橙終于下決心結束這次也許本來就不應該開始的行動。
何夕抬起頭來,長長地呼出口氣。“你真的沒有看到嗎?”他指著頭頂上的那條細枝說。
“我當然看到了。”陳橙沒好氣地應了聲。
“不,你沒有看到。”何夕鄭重地搖頭,仿佛是在宣判什麼,“這是一枝……稻穗。”
“你說什麼?”陳橙像是被人重擊了一拳般僵住了,“稻……穗?”
“當然是稻穗。”何夕用力拍了拍身邊的那枝曲折粗大仿佛盤龍虯結的樹干,“它結在稻稈上。你還沒看出來嗎?”何夕的聲音變得低而古怪,神色也大異平常,就像是一位來自黑暗大森林的巫師。
“我們正站在一株稻谷的下面。”他用巫師一般的聲音說道。
七、警員
劉漢威是那種天生的警察料子,一米八五的個頭,目光敏銳,渾身上下的肌肉都緊繃繃的。這塊身還再配上咄咄逼人的眼神,其震懾力可以想像。
本來劉漢威一直在執行奧運會的中國運動員的保安任務,幾天來他盡心盡力地保衛著這些國寶們的安全,總算沒出什麼事,相處久了還交上了兩個運動員朋友,听他們吹些體育界的趣事.劉漢威最喜歡的事就是和運動員扳手腕,他在警局里可從來沒遇到過什麼對手,但是在這里卻一敗涂地。單從手臂的外觀上看劉漢威似乎還不怎麼差勁,但是真正較量起來卻根本不是人家的對手.不過劉漢威這個人生就是倔脾氣,他懷著怎麼也得贏一次的心理挨個兒找明星們交手,當然最後的結果都是一個輸字。如果不是被那位脾氣暴躁的教練發現後制止的話劉漢威的征戰還將繼續下去,不過也正是由干這位教練的話才讓劉漢威徹底服了輸。那位教練當時一邊瞪著劉漢威一邊咆哮道,“你丫算什麼?知道國家在這幾位爺身上花了多少培養費嗎?告訴你,每一位都是拿金山堆出來的。全中國的人都指著他們露臉呢。就憑你也想?”
劉漢威接到的新任務是參加一個特別行動組,尋找一位叫陳橙的失蹤專家。但是以劉漢威的經驗來看這並不算是嚴格的失蹤案件,因為當事人並沒有失去聯系,而且也不像失去了自由。為了不驚動對方,劉漢威和另兩名組員下了警車後只能步行,從最後一次衛星定位的數據來看陳橙所在地應該是五公里之外。由于山地的關系實際路程肯定要遠不少,不過這點小事對于訓練有素的警員來說根本不算什麼。根據計劃他們三人將分散行動,到目的地附近再匯合。劉漢威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然後他整個人便立刻像蛇一樣滑進了郁郁蒼蒼的林莽。
八、奇葩
“《山海經》里曾經提到過一種叫木禾的植物。它生長在海內昆侖山上,長五尋,大五圍。”
何夕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四面的綠色,口吻平靜地敘說那個幾乎與這個國度同樣古老的傳說。
直到現在陳橙才稍稍緩過氣來,一種疲倦的感覺讓她不自覺地倚在了樹干上。她的頭有些暈,額角的地方一扯一扯地跳動,就像是有人拿著繩子在牽動那里。山海經,昆侖山,木禾……她听見這些只有神話里才有的名詞從何夕的口里不斷流淌出來。這些都是神話,一個聲音在陳橙腦海里說。但是另一個更高的聲音立刻說道,不,你現在就靠在一株木禾的樹干上,你能夠觸摸它的每一片葉子,能夠听到風吹動樹葉時發出的聲音。
“這到底是什麼植物?”陳橙的聲音低得連自己都幾乎不能听見。
“我稱它樣品119號,因為它是第一百一十九號樣品培育的,別的那些樣品都失敗了。從某種意義上講它的確是稻谷的一種,但是——”何夕停了一下,“它是多年生的木本植物。”
“木本植物?多年生?”陳橙重復著何夕的話,臉上的表情就仿佛是听不懂這些意義明確的詞匯表示什麼意思。
“你怎麼了?”何夕寬容地笑笑,並且很關切地牽住了陳橙的手。
陳橙鎮定了些,她開始認真地觀察這株初看上去並不起眼的植物。它的樹干扭曲,直徑約十五厘米,樹皮很光滑,摸上去一點不扎手。陳橙現在才發覺它的葉子形狀很奇特,又細又長,像是蘆葦的時子,印象中很少有樹木會長這樣的葉子。從樹干看上去它無疑具有木本植物的全部特征,但從葉子和穗狀花序來看卻又分明更像是草本植物。木禾?也許真的只有神話里的這個名字對它才是最貼切的。
“它已經生長了兩年。”何夕幽幽開口,“這是它第一次開花。前兩天我來看過,當時沒有一點動靜。但是你一來它就突然開花了,就仿佛是專門等著你到來似的。”
“是嗎?”陳橙有些神不守舍地應了聲,何夕的話讓她有種被什麼東西擊中的感覺。你一來它就開花了……仿佛專門等著你似的……這兩一句話在陳橙心里盤桓著。如同一條無孔不入的蛇.
“我覺得自己並沒有做什麼,我只是做了一點小小的改動。”何夕接著往下說,“木禾在傳說中的仙山上已經自由自在地生長了千萬年,所有人都認為這是神話,但是——”何夕突然笑了,額上露出深長的皺紋,“我把它帶到了人間。”
“你所說的改變世界就是因為它?”陳橙已經從最初的震驚里恢復過來,她覺得自己又可以思考問題了。“你憑什麼認為它能夠改變世界,按照預測,全球的糧食貿易總量不會比腦域經濟多。”
“我並不去理會那些數字。”何夕輕撫著光滑的樹干,動作很溫柔,“我只知道有了樣品119號人們就用不著為了增加耕地而砍伐森林了,到時他們每種下一株糧食也就是種下了一棵樹。我還知道有了它以後人們將再也不用像千萬年來一樣重復每年無數次的翻土播種收割的繁重勞動,人們只需播種一次就能夠輕松地收獲幾十上百年。像鋤禾日當年汗滴禾下土那樣艱苦的勞作場面從此成為歷史。同時由于樹木遠比草本植物發達的根系,人們幾乎用不著澆水和施肥。水土流失也將不復存在。只要陽光照得到,只要大地能夠容納,它就可以自由生長,把氧氣、澱粉、蛋白質這些自然的饋贈源源不斷地提供給人類。未來的人們將倘祥在無邊無際的森林海洋里,與自然融為一體,再也不會分開。”
陳橙這次是真正的震驚了,她完全不能說話,甚至不能動彈,何夕描繪的情景就像神話里的情景般讓她完全沉迷于其中不能自拔。改變世界?何夕是這樣說的吧。但是這何止是改變世界。這何異于重塑一個世界。陳橙目不轉楮地盯著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何久,她覺得有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光芒籠罩著何夕的臉龐。
“我真的看到了——木禾?”陳橙覺得自己的聲音像是別人的。
但是陳橙沒有料到何夕竟然搖頭。“我說過的,它是樣品119,不叫什麼木禾。”何夕的神情顯得有些古怪,這一點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東西,一種陰鷙的神色從他臉上浮現出來。
陳橙心里升起納悶,她不知道什麼地方說錯了話。在一分鐘之前何夕還明明在講述著那個關于木禾的神話,但轉眼之間卻又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陳橙不知道自己這時候該說些什麼,她無意識地拿指甲刮著一枝彎曲的樹干。這時陳橙突然嗅到一股很奇怪的氣味從樹干被刮掉表皮的地方散發出來,就像是腐爛多日的物體發出的,簡直令人作嘔。“怎麼回事?”她吃驚地跳開,“這是什麼氣味。”
何夕怔了一下,搖搖頭說,“這種氣味是它與生俱來的,我曾經想去掉但是沒能成功。不過這種氣味只在樹干和樹葉上才有,種子里沒有。也許當年它在昆侖山上時就已經是這樣的了。”何夕淡然笑了笑,為自己找的這個理由。但是笑容並沒有持續,他的表情重又回復到幾秒鐘之前的樣子。“我們該走了。”何夕補上一句,“我的工作場所就在前面。”
九、迷霧
從外表上看這間屋子並不起眼,直到何夕帶她參觀了建在地下的實驗室之後她陳橙才知道這其實是一所具有相當規模的研究所。在實驗室里陳橙見到不少稀奇古怪的裝置,有些簡直稱得上聞所未聞。陳橙去過幾處世界知名的農作物培育基地,有不少這方面的見識。
但是何夕這里的確有許多不同之處,給人的感覺是他走了似乎與主流不大相同的另一條道路。有一個問題一直縈繞在陳橙心頭,那就是何夕告訴她在樣品119里包含有數十種植物的基因,並且稱他之所以能夠取得現在的成果是因為他找到了一種他稱為“造物主的魔棒”的方法。
正是這些基因共同作用的結果才產生出了這種植物。陳橙的心中始終覺得樣品119上籠罩著許多妖異的迷霧,它一方面讓人目眩神迷但另一方面卻又丑陋得讓人難以放心。比如它那奇怪的扭曲枝干,還有枝干上難聞的氣味。如果不是有那小小的稻穗作點綴,它完全應該歸入令人厭惡的一類。但是,如果何夕真的能夠隨心所欲地揮舞造物主的魔棒,“樣品119號”又怎麼會是一副丑陋不堪的模樣,這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你肯定想知道我是怎麼建立起這個設施一流的實驗室的。”何夕說這句話的語氣就像一個想在朋友面前炫耀的人.他的目光緩緩環視著四周,“當年我們一起求學時學到的那些知識還有用武之地。忘了告訴你,我一直是幾家光子商務公司聘請的遠程顧問。我就靠這過活,而且還能攢不少錢來做我喜歡做的事情。”
陳橙露出戲謔的神色,“當初你不是說光子商務前途暗淡嗎,現在還不是要靠這門技術過活?”
“這並無矛盾。”何夕反駁道,“其實當初我那樣講並不代表我不喜歡這門學科,我只是總結罷了。從新經濟時代開始各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新潮技術就輪番上陣,各領風騷若干年。惟一不變的就是每種技術都經歷了幾乎一樣的發展過程。其實也不需要我多說,你應該有體會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陳橙喃喃點頭,她死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記憶里她曾經與這個男人有過無數次的爭論,總的印象是自己最後都是失敗的一方。就像這一次,她本來以為自己會說服對方的,但是依然還是那樣的結果。盡管陳橙永遠都不會在嘴上承認,但是她的內心很清楚自己已經再一次被說服了。恍惚間陳橙覺得時光的流逝仿佛停滯了,自己又成為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嬌氣而任性的少女,懷揣著徹夜不眼才想出的對策去找那個可氣又可恨的人爭辯,但三言兩語之後又再一次失了面子敗下陣來,只好一個人躲到校園角落手暗自賭氣傷心。
十、王者
“你們是說行動遇到了困難?”葉青衫帶點惱恨地問,“不是說已經找到了陳橙的所在地嗎?為什麼不帶她回來?”
坐在他對面的那個胖胖的警官做了個攤開手的動作,“我們不能強行那樣做。根據偵察陳橙女士並未被劫作人質,警方在這種情況下沒有理由干涉她的自由。現在我們只能在不驚擾她的前提下遠距離監視那里的情況。”胖警官指著眼前的計算機屏幕說,“劉漢威警員就在現場附近,如果願意的話你先看一下他發回的一些錄影資料。”
葉青衫不動聲色地看著屏幕,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男人。何夕,他在心里悠長地感嘆了一聲。這麼說陳橙遇見的真的是他。葉青衫知道自己永遠都無法忘掉這個奇特的學生,他聰明而偏激,我行我素卻又害羞敏感,他就像是一個復雜的混合體。當年何夕全然不顧光子商務學每年給全球經濟帶來的上千億美元的增長。公然宣稱這只是曇花一現的片刻風光。為此葉青衫曾經與他有過幾次正面的爭論,雖然最後都以何夕認錯了事但葉青衫也知道這只是師威所致,算不得全勝。因為他私下里了解到何夕在同其他人爭論這個問題時總是駁得對方片甲無回。就連葉青衫心目中最听話的陳橙最後也在實際上認同了何夕的觀點,她終于還是違背了葉青衫的意志轉向“腦域”領域。
“我必須趕到那個地方去。”葉青衫突然下了決心地說道,一縷花白的頭發隨著他頭部的運動在額頭上一晃一晃的。他一邊說一邊朝屋子外面走,絲毫不理會胖警官滿臉的詫異。外面的大辦公室里人聲鼎沸,幾名因為街頭鬧事被捕的男人正同警員拉扯著,奧運會今天閉幕,由于中國在本屆奧運會上取得了金牌數第一的戰績,因慶祝而擾亂治安被捕者越來越多。
十一、機鋒
轉基因技術是多年前新經濟時代的產物,它給當時的世界帶來的爭論之多只有它所創造的利潤可比。但是現在它只是一門夕陽產業,這並非說它在新四經濟時代沒有用武之地,恰恰相反,現在的轉基因技術產業在技術上比當年成熟得多,而且產業規模是新經濟時代的幾百倍,可問題的關鍵在于它現在創造的利潤還不及當年的一半。這听起來似乎不合情理但說穿了卻很簡單,因為在新經濟時代它是掌握在極少數集團手里的尖端技術。可以從中獲取極高的收益。當時一頭乳汁里含有人體特殊蛋白的轉基因奶牛每年能夠創造兩億多美元的價值,而現在就算養上一千頭這樣的轉基因奶牛也達不到這樣的效益。
何夕用探針從無菌培養基里挑出細小的一團放到顯微鏡下觀察,他的神態很專注。陳橙靠在一旁的轉椅上,有些隨意地環視看四下的陳設。何夕只過了幾分鐘便停止了工作,帶點歉意地一邊收拾一邊說,“讓你久等了。這是每天必須做的工作。”
陳橙淡淡搖頭,“你不用管我。”
“已經弄妥了。”何夕已經收拾完畢,重新將培養基放入小型溫室,“這是新培養的一批樣品119號。我計劃擴大實驗規模。現在缺的是資金。”
陳橙心念一動,“我記得國家農業部有這方面的專項基金。前不久我還跟農業部水稻研究所所長西麥博士見過一面,听他提到過這件事。他是雜交水稻專家,一定會支持這件事情的。”
何夕立刻被陳橙的提議打動,他的眼里放出光來,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陳橙的手。陳橙臉上微微一紅,但是並沒有掙開。何夕很快發現了自己的失態,急忙有些不自然地松開手。“原來樣品119運用的只是轉基因技術。”陳橙換了話題,“說實話我有點意外,我本以為這里面會有一些新的尖端技術。”
何夕露出神秘的笑容,“我的確沒有什麼出奇的尖端技術,但這有什麼關系呢?我只知道我造就了樣品119。技術就好比是一把鋒利的刀,但很多手里有刀的人卻未必能夠雕刻出完美的作品,他們缺乏的是創造性的想像。也許人們早就具備造就樣品119的能力,但卻只有我做到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陳橙不自覺地點頭,她想起當年愛因斯坦評價自己創立的狹義相對論時說的一句話︰隻果已經熟了,我只是摘下它的人。但是,誰能否認愛因斯坦那超人的智慧呢?也許何夕是有點自負,但是他的確有資格自負,因為他想到了常人想不到的東西。不,還不止常人。陳橙接著想,自己也不是從未想到過這一切嗎?陳橙突然有些氣餒,她覺得自己多年來努力取得的那些曾經令她倍感自豪的成就在何夕面前竟然有失色的危險。
“可我還是認定一點。”陳橙決定要有所反擊,她的自尊心命令她這樣做,“現在全世界都看好腦域技術,它才是世界經濟新的增長點。尤其對于我們這個依然落後的國家更是如此。這段時間以來我們每個月的產值都超過二十億美元,我們在全球腦域技術的市場上佔的份額已經過半,而且還在擴大。我們現在擁有世界第一流的實驗基地,擁有世界上最好的腦域技術人才,我們將在新四經濟時代建立從未有過的優勢地位。”陳橙被自己描繪的前景所感染,眼角有隱隱的淚光閃動,“我永遠忘不了那天我同時青衫教授談到這個問題時他說的一句話,他說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已經盼望了整整一生。”
當陳橙提到葉青衫的名字的時候何夕的身體微微抖動了一下,但是他沒有說什麼。陳橙用一句她認為最關鍵的話來結束整段談話,“而樣品119能夠做到這一點嗎,它是有許多優點,可是它生產的只是每個國家都能生產的最普通的也是最原始的商品——糧食。”
何夕听到這里啞然大笑起來,“看來我們終于說到關鍵地方了。我承認腦域技術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尖端的科技,它只掌握在極少數人手里。你說你們每個月的產值都超過二十億美元,這我完全相信,而旦據我分析其中的利潤將達到十六億,也就是說是成本的百分之四百。道理很簡單——那些腦域技術產品除了在你們的實驗室外沒有別的地方能夠生產。其實這正是從新經濟時代到新四經濟時代所共有的惟一的不變之處。”
陳橙疑惑地點頭,她很奇怪何夕竟然完全是在順著她的意思往下說。
何夕莫測高深地接著往下講,“而樣品119呢?就像你說的那樣,它的最終產品只是糧食,誰都能生產,我根本賣不了高價。結果可能還要糟——你知道樣品119的性能,它被推廣後可能使得糧食生產變得幾乎沒有成本,糧食作物將成為野草一樣的東西。到時候說不定糧食生產將不復為一個產業。”
陳橙不知道應該怎樣理解何夕的話,她甚至搞不懂何夕想說什麼。何夕所說的全都是實情,但是照他的說法,樣品119將是一種無法創造效益的成果。可是既然何夕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他為什麼不及早回頭。
“可是,也許有一件事可以同它作比較。”何夕話鋒一轉,“照剛才的邏輯,世上無用的成果還有一樣,可那卻是許多年以來全人類都夢寐以求的最偉大的理想。”
“你指的什麼?”陳橙喃喃道,她用力猜想何夕會說什麼,但是她實在想不出。
“那就是可控核聚變技術。”何夕慢慢開口,“這種技術的產品是能源,但如果它成功的話能源將變得一錢不值。”
陳橙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就像個傻瓜,竟然無法開口說一句。她疑惑地望著何夕,望著這個她曾以為很熟悉,甚至一度有所輕視的人,腦子里響著亂糟糟的聲音。木禾,樣品119,腦域,可控核聚變……陳橙恍然覺得支撐著自己的世界的那些原本堅不可摧的柱石正在某種力量的擠壓下崩塌。
但是何夕並不打算放過她,他的語氣變得幽微,“對于一個人口不多的國家而言腦域技術會很有用,因為他們可以去賺世界上剩下的幾十倍于他們的人口的那些人的錢,再用賺來的錢去享受那些誰都能生產因而廉價的傳統商品。這樣的游戲在新經濟的時代就開始了,當時世界上那個最強大的國家只有世界人口的三十分之一,但卻每年購買並消耗了世界上三分之一的能源。如果中國要達到這樣的水平就要消耗掉世界能源的百分之兩百,無論你們的腦域技術產品能賺多少錢也不可能辦到這樣的事情。腦域興國——你們是這樣提的吧——對于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來說只是一個可笑的畫餅而已。”
“你真的以為自己改變了這片土地嗎,你們呆在一塵不染與外界完全隔絕的豪華大樓里,但幾步之遙的戶外卻充斥著骯髒、貧窮、疾病,以及污染。你們掌握有世界最先進的腦域技術,薪水絲毫不遜于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專家,其中的某些人——比如說你和林欣——很快就會成為世界首富。但是,如果你們將頭伸出窗外看一眼就會發現,你們什麼也沒有改變。”
“老實說我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理解你的話,我覺得迷惑。”陳橙在短暫的沉寂之後插話道。
“我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何夕望著天邊,目光灼人,“對于我們腳下這片浸透著苦難的古老土地來說,只有那些最最‘基本’的東西才會真正有用,除此之外的一些東西最終都只是好看但卻作用不大的肥皂泡而已。”
陳橙已經完完全全地沉靜下來,她幽深地看著何夕,目光如同暗夜里的星星。
十二、異端
葉青衫沒能實行自己的計劃。就在他正準備動身的時候接到了警方通知︰何夕同陳橙已經離開了蒹葭山。
國家水稻研究所是農業部下轄的所有研究所里最重要的一家。這是一片以米白色為基調的園林式建築群。在大門的旁邊立著一塊仿照稻穗形狀的石碑,上面鐫刻著一些令人肅然起敬的名字——他們是這個領域的先行者。
西麥並沒有刻意去掩飾臉上的不耐。西麥是雜交水稻專家,他的一生幾乎都交給了這種與人類生活密切相關的植物。雖然並不能說他已經窮盡了這個領域內的所有發現,但至少不應該存在什麼地完全不知道的“革命”性的東西,從這一點出發他對陳橙的推薦基本上可說是充滿懷疑.不過現在眼前的這個人並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愛出風頭的形象,西麥與何夕對視了一秒鐘,他發覺有種令人無法漠視的力量從這個高而瘦弱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竟然令他微微不安起來。
陳橙作了簡單的介紹。然後把剩下的時間交給何夕,同時暗示他盡可能說簡短些。但是何夕的第一句話就讓陳橙知道這將是一次冗長的演講,因為何夕說,“《山海經》是中國古老的山川地理雜志……”
投射進房間里的陽光在地上移動了一段不短的距離,提醒著時間的流逝。西麥輕輕吁出口氣,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兩腿已經很久都沒有挪動過了,以至于都有些發麻。他盯著面前這位神情平靜的陳述者,仿佛要作某種研究。在西麥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一語不發地听完對方的談話。並不是他不想發言,而是他有一種插不上話的感覺。這個叫何夕的人無疑是在談論一種糧食作物,這本來是西麥的本行,但是听上去卻又完全不對路,盡是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不過中心意思還是很清楚的,那應該是——種叫作樣品119號的多年生木本稻谷。西麥的額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小的汗珠,這是他遇到激動人心的想法時的表現。
他終于按捺不住問道︰“這種作物的單產是多少?比起雜交水稻來如何?”
何夕突然笑了,西麥一時間弄不明白他的笑是因為什麼,在他看來他們討論的是很嚴肅的話題。“我不認為我有必要過多地考慮這個指標。”何夕笑著說。
西麥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听錯了。難道對于一種糧食作物來說單產這樣的指標還不夠重要嗎?如果一種作物離開了這個指標還能夠稱得上是作物嗎?西麥狐疑地盯著何夕看,他真想伸手去探一下何夕的額頭看他是否發燒。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何夕了解地說,“我只是說樣品119比起任何雜交水稻來首先在出發點上就已經有了天壤之別,它們根本就不可比。”
“是嗎?”西麥輕輕問了句,抬頭環視了一眼這間專屬于他的設施豪華的辦公室。一幅放大的雄性不育野生稻株的圖片掛在最醒目的地方,這是多年前一位雜交水稻研究的先驅者發現的,由此帶來了一場雜交水稻的技術變革。他本人也因此從權威的挑戰者變成了新的權威。現在西麥所做的一切都是沿著他闖出的道路往下走。這條路已經由許多人走了許多年,已不復是當年崎嶇難行的模樣,而是很寬闊,很……平坦。
“我知道你們這里有專項的研究基金。”陳橙打破眼前這短暫的沉默,“何夕現在最缺的就是資金。他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
“你是說資金。”西麥戀戀不舍地將目光從那幅圖片上收回,“我們是有專項的資金,但是現在有幾個項目都在同時進行。何況……”
“何況什麼?”何夕不解地追問。
西麥露出豁達的笑容,“我們不太可能將寶貴的資金投人到一個建立在神話之上的奇怪想法中去。想想看吧,你竟然不能告訴我樣品119號的單產。”何夕靜默地盯著西麥的眼楮,幾秒鐘後他仿佛洞悉般地嘆口氣說,“雖然我知道多余但我還是想解答你的問題,我現在的確還不知道樣品119的單產究竟是多少,但即使今後發現它比不上雜交水稻的單產我也將堅持自己的觀點。因為那種情況即使出現也肯定是暫時的。”
“你注意到了一個現象嗎?夏天里再茂盛的水稻田的地表也會發燙,這說一明大部分太陽能根本沒有被利用,而夏天的森林里卻總是一片涼爽,這也是木本作物和草木作物的最大區別之一。就好比汽車剛剛誕生的時候根本比不上當時馬車的速度,但這絕對阻擋不了前者最終成為世界上交通工具的主宰。”何夕苦笑一聲,“我知道你們一直走的是水稻雜交路線,培育的作物始終都是草本植物,這同我走的完全不是一條路。在你們這些正統人士眼里我根本就是一個不守規矩的異教徒,你們可以拒絕幫助我,但這只會讓我從內心里感到鄙視。你們不過是為了保持自己佔有的一點點失機,但是卻放棄了更多的可能性。”
何夕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陳橙倉促地起身朝西麥點點頭後追了出去。
屋子里安靜下來,西麥突然覺得很累,就像是要虛脫的感覺。他無力地靠倒在沙發上,目光正好看到了那幅醒目的圖片。這時就像是有一股力量注進了西麥的身體,他挺了挺身板,痴痴地看著圖片,目光中充滿依戀,就仿佛是仰望著一樣圖騰。
十三、秘密
葉青衫在研究所門口截住了何夕與陳橙。這是一次意料之外的會面,何夕臉上的表情像是驚呆了。
“同自己的老師見面就那麼可怕,”葉青衫有些傷感地說。
“不,您誤會了。”何夕鎮定了些,“我只是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師。”
“這倒不必。”葉青衫立刻明白了何夕的意思,“人各有志豈能強求,就連陳橙不也是改了專業嗎。我不怪你們。”其實這句話並不錯但卻不是實情,因為在葉青衫眼中陳橙走的依然是正途,她今日的成就令葉青衫也感到榮光,而在葉青衫看來何夕卻是墮入了旁門左道,他甚至都不知道何夕究竟在干些什麼。
葉青衫轉頭對陳橙說,“這段時間我們都很擔心你。林欣現在也沒法靜下心來工作。”
葉青衫的目光突然飄向陳橙的身後,“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陳橙回頭,林欣的頭從一輛警車中伸出,車像脫韁野馬般沖過來又猛地停下。林欣跳下車,忘情地撲上來緊緊擁住陳橙,臉龐漲得通紅。“這些天出什麼事了?”林欣大聲問,但是看來他並不打算讓陳橙回答,因為他將陳橙的整個臉龐都死死壓在了他的胸前。
“別這樣。”陳橙費力地掙脫出來,她的目光從何夕臉上掃過,她看到一絲復雜的神色滑過何夕的眼底。“我先介紹一下。”陳橙指著何夕說,“這是何夕,我的老同學。”又指著林欣對何夕說,“這是林欣,我的……老同事。”
“何夕。”林欣念著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同時探究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臉。
他既然是陳橙的同學,年齡應該也是三十多歲,但是看上去的蒼老程度卻像是接近五十。很久沒刮的胡子有些亂糟糟地支楞著,更加夸大了這種印象。林欣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
“常听陳橙提起你。”何夕伸出手與林欣相握,“我知道你是世界著名的腦域學專家。”
林欣照例謙虛地一笑,同時禮節性地輕輕踫了一下何夕的手,就如同面對那些眾多的仰慕者一樣。之後他便立刻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陳橙身上,同葉青衫一道對她關切地詢問著。
何夕在一旁有些孤單地孑立,沉默地注視著這幅熱鬧的重逢畫面,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落寞的神色滑過他的眼角。長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遺世而獨立的生活,對于外界的喧囂幾乎從不在意。但是眼前這似曾相識的情景卻在一瞬間里無可抵抗地擊中了他,一股久違的軟弱感覺從他心里翻騰起來。
我在這里做什麼?何夕問自己。這是他們的世界,我不該留在這里,我應該回到山谷中去。何夕咬咬嘴唇,最後看了一眼正沉浸在相逢的快樂里的人們,慢慢地朝後退卻。
但是一個聲音止住了他,是陳橙。“何夕快過來。”她神采飛揚地喊道,“我有一個提議。”
何夕的腳步立即停了下來,這並非因為有什麼“提議”,而是因為這是陳橙在叫他。他淡淡地笑著迎過去,加入到原本離他很遠的熱鬧之中。
“我計劃提議從我們的研究經費里抽出一部分來資助你,”陳橙大聲地說,“憑我們三個人的支持一定能通過這個提案。”
“支持?那……當然了。”林欣轉頭看著何夕,目光就像是看著一個靠著女人的蔭庇生活的男人,“我沒什麼意見。”
“怎麼說話有氣無力的。”陳橙打趣地望著林欣,“何夕不會浪費你的那些寶貴經費的,他從事的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他研究木禾。”
“什麼……木禾?”葉青衫迷惑地看著何夕,“那是什麼東西?”
“木禾是一種長得很怪又有臭味的樹。不過卻很了不起。”陳橙的語氣有點賣關子的味道,這麼多年來所有人都誤會了何夕,現在她真的替何夕感到驕傲。
但是何夕臉上的神色卻突然變得陰沉,“從來沒有什麼木禾。我研究的是樣品119號。”陳橙驚然驚覺,這已經是何夕第二次這樣強調了。他似乎很不願意听到別人提起“木禾”這個詞,就像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一直梗在他的胸口里。陳橙不解地望著何夕,但是後者已經緊抿住了嘴,也許那將會是一個永遠的秘密。
十四、絕塵
陳橙有些不耐地敲著桌面。國家腦域技術實驗室的負責人基本都已到場,今天他們將討論向“樣品119”項目(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名稱)注入資金的事宜。時間已經到了,但是何夕卻沒有現身,這讓陳橙有些不快,也許長久以來的農夫生活令他的人也變得疏懶了。
去催問的人回來了,他徑自走到陳橙面前交給她一個金屬盒子,“是那個人留下的。指明交給你。”
盒子很厚,有種沉甸甸的感覺。陳橙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兩手顫動著打開盒子。平面最上層放著一台微型錄音機。陳橙帶上耳機,何夕那渾厚的聲音傳了出來。
“陳橙︰憑你的聰慧當你收到盒子的時候一定就意識到什麼事情發生了。是的,我走了;這是我費了很大力量才決定的。你一定責怪我為什麼這樣做,老實說一時間我自己都無法完全說清楚。我知道明天你們將討論資助我的問題,但正是這一點促使我盡快離去。很奇怪嗎,你馬上就會明白。”
“我的研究其實早在兩年前就完成了。一切都很成功,甚至近于完美。我揮舞著造物主的魔棒創造出了我想要的東西,我將世間植物的所有優點都賦予了它,在那令人永生難忘的時刻我將木禾從高不可攀的神山上帶到了人世間。”
“是的,我是說木禾,而不是什麼樣品119號。那時的木禾還只是一株幼苗但卻蒼翠而修長,可以想見長成後的偉岸與挺拔,也許就像《山海經》所說的那樣‘長五尋,大五圍’。我目眩神迷地注視著它,大聲地贊美它,就像是面對自己傾心不已的戀人。但是接下來我卻伸出腳去將它碾作一團泥。不僅如此,此後我全部的工作便是搜尋植物中那些令人不快的基因表達,比如彎曲的枝干以及惡心的氣味,並目挖空心思地將與這些性狀有關的基因嵌入到木禾中去。這樣做的結果便是你看到的那種奇怪的植物——樣品119號。長久以來我一直就在做這些事情,那天我說希望得到研究資金,其實是因為我還想在樣品119號中加入某種制造植物毒素的基因,以便讓它的樹干中含有劇毒。”
“听到這里你一定以為我瘋了。但是你錯了,我並沒有瘋,恰恰相反,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我很清醒。我之所以這樣做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太喜歡木禾了,它是我半生的心血。中國有句古話︰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大象因為象牙之美而致殺身之禍,犀牛死于名貴的犀角,而森林則因為偉岸挺拔的樹干而消失。人類主宰著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按照自己的意願支配著一切。我將這些性狀加入到木禾中去只是起某種防御作用罷了,我這樣做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木禾能夠遍布這顆歷經滄桑的星球而不時被砍伐一空。這種事情實在太多,讓我根本無法相信人類的理智。如果資金到位我準備馬上開始。”
“但是我最終決定放棄了。這真是一個難以作出的決斷,我為此徹夜不眠。不過現在我總算下定了決心,我想自己總該對世界保留一些希望吧。也許有了教訓後的人們會不再像以前那麼貪婪呢?也許這都是我的杞人憂天呢?所以我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你,在盒子里有兩個試管,里面分別培養著木禾以及樣品119號的幼體,但願你內心的聲音能夠引領著你作出正確的決斷。”
“你一定會問我將到哪兒去。別為我擔心,我有自己的路可走。還記得我們說過的,這個世界除了木禾之外還有一項研究也是‘無用’的嗎?最大膽的預測是有實用價值的可控核聚變技術將在五十年後問世,也許那便是我的歸宿了。這次重逢讓我知道經過這麼多年之後我們的人生之路已經相隔太遠,同學少年的美好時光就讓它在記憶里封存吧。”
“向林欣問好,他會是一個很不錯的人。”
“再見,陳橙。”
“再見,世界。”
……
整個屋子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面面相覷,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陳橙從盒子里抽出兩支試管,一時間整個屋子都仿佛變得明亮起來。左邊的試管壁上標著“樣品119號”的字樣,里面有幾苗黃綠色的不起眼的植株。而另一支試管則沒有任何標記。陳橙將目光集中到右邊的那根試管上,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已經開始顫抖。試管里只有一株小苗,縴細而柔弱地斜躺著,除了那奪人心魄的綠色之外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木禾,陳橙在心里輕喚了一聲,如同呼喊一樣奇跡。霎時間里陳橙的心中滾過萬千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感慨,她仿佛看到了掩映在雲霧深處的海內昆侖山,千萬年來簇簇仙葩自由自在地在絕頂之上生長著,山腰風雪肆虐,一個渺小而倔強的身影若隱若現……
“你怎麼了?”林欣關切的詢問將陳橙從短暫的失神中驚醒。“那個沒有標記的試營里是什麼植物?”林欣追問道,“它叫什麼名字?”
陳橙陡然一滯,竟然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一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試管上,是的,那個人將決斷的權力交給了她,那個人將神話里的木禾帶到了人世間,但是很快便發現它太完美了,幾乎不可能在這個早已摒棄了神話的世界上生存。
“它也是樣品119號嗎?它也是稻谷嗎?”林欣撓撓頭,“不過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它是一棵擎天大樹。”陳橙脫口而出,淚水在一瞬間里透濕了她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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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何夕
責任編輯:skyl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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