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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星播種

(2004年06月18日 19:29:33)

□作者: 王晉康

[1]

王晉康

再宏偉的史詩性事件也有一個普通的開端。2032年,正當萬物復甦的季節,這天,我和

客戶談妥了一筆千萬元的訂單,晚上在得意樓宴請了客戶。回到家中已是11點,兒子早睡了,

妻子田倚在床頭等我。酒精還在血管中燃燒,妻子為我泡了一杯綠茶,倚在身邊陪我閑聊。

我說︰“田婭,我的這一生相當順遂呀,年方34歲,有了2000萬元資產,生意成功,又有美

妻嬌子。人生如此,夫復何求!”妻子知道我醉了,抿嘴笑著沒接話。

 

 

這時電話鈴響了,拿起听筒,屏幕上顯出一位男人,身板硬朗,一頭銀發一絲不亂,目

光沉靜,也透著幾分銳利。他微笑著問︰

“是陳義哲先生嗎?我是何俊律師。”

“我是陳義哲,請問……”

 

 

何律師舉起手指止住我的問話,笑道︰“雖然我知道不會錯,但我仍要核對一下。”他

念出我的身份證號碼,我父母的名宇,我公司的名稱,“這些資料都不錯吧。”

“不錯。”

 

 

“那麼,我正式通知你,我的當事人沙午女士指定你為她的遺產繼承人。沙女士是5年

前去世的。”

 

 

我和妻子驚異地對看一眼︰“沙午女士?我不認識——噢,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了,小

時候在爸爸的客人中有這麼一位女士,論起來是我的遠房姑姑。她那時的年齡在40歲左右,

個子矮小,獨身,沒有兒女,性格似乎很清高恬淡。在我孩提的印象中,她並不怎麼親近我,

但老是坐在角落里靜靜地觀察我。後來我離開家鄉,再沒有听過她的消息。她怎麼忽然指定

我為遺產繼承人呢?“我想起沙午姑姑了,對她的去世我很難過。我知道她沒有子女,但她

沒有別的近親嗎?”

“有,但她指定你為惟一繼承人。想知道為什麼嗎?”

“請講。”

“還是明天吧,明天請允許我去拜訪你,上午9點,可以嗎?好,再見。”

 

 

屏幕暗下去,我茫然地看著妻子,這個消息太突然了。妻子抿嘴笑著︰“義哲先生,你

的人生的確順遂呀,看,又是一筆天外飛來的遺產,沒準它有兩個億呢。”

 

 

我搖搖頭︰“不會。我知道沙午姑姑是一名科學家,收入頗豐,但仍屬于工薪階層,不

會有太多的遺產。不過我很感動,她怎麼不聲不響就看中我呢?說說看,你丈夫是不是有很

多優點?”

“當然啦,不然我怎麼會在50億人中間選上你呢。”

我笑著摟緊妻子,把她抱到床上。

 

 

第二天,何律師準時來到我的公司,我讓秘書把房門關上,交待下屬不要來打擾。何律

師把黑色皮包放在膝蓋上,我想,他馬上會拉開皮包,取出一份遺囑宣讀了。他沒有這樣作,

而是輕嘆道︰

 

 

“陳先生,恐怕這是我一生中最困難的律師業務。為什麼這樣說,以後你會明白的。現

在,先說說我的當事人為什麼指定你繼承遺產吧。”

 

 

他說︰“還記得你兩歲時的一件事嗎?那時你剮剛會說一些單音節的詞,一天你父母抱

著你出門玩,沙女士也陪著。你們遇到一家飯店正在宰牛,血流遍地,牛的眼楮下掛著淚珠。

你們在那兒沒有停留,大人們都沒料到你會把這件事放在心里。回家後你一直愀然不樂,反

復念叨著︰刀、殺、刀、殺。你媽媽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說︰“你是說那些人用刀殺了牛,

牛很可憐,對不?你一下子放聲大哭,哭得呼天搶地,勸也勸不住。從那之後,沙女士就很

注意你,說你天生有仁者之心。”我仔細回想,終于愧然搖頭,這件事在我心中已沒有一絲

記憶。何律師又說,另一件事則是你7歲之後了。沙女士說,那時你有超出7歲的早熟,常常

皺著眉頭愣神,或向大人問一些古古怪怪的問題。有一天你問沙姑姑,為什麼閉上眼楮後,

跟簾上並不是空的,不是絕對的黑暗,而是有無數細小的微粒、光斑或什麼東西飄來飄去,

但無法看清它們。你常常閉上眼楮努力想看清,總也辦不到,因為當你把眼珠對準它時,它

會慢慢滑出視野。你問沙姑姑,那些雜亂的東西是什麼?是不是在我們看得見的世界背後,

還有一個看不見的世界?

 

 

我點點頭,心中發熱,也有些發酸。童年時我為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苦苦追尋過,一直

沒有答案。即使現在,閉上眼楮,我仍能看到眼簾上亂七八糟的麻點,它確實存在,但永遠

在你的視野之外。也許它只是瞳孔微結構在視網膜上的反映?或者是另一個世界(微觀世界)

的投影?現在,我已沒有閑心去探求這個問題了,能有什麼意義呢。但童年時,我確實為它

苦苦尋覓過。

 

 

我沒想到這件小事竟有人記得,我甚至有點凜然而懼︰一個人的一生中,有多少雙眼楮

在默默地觀察你啊。何律師盯著我的眼楮深處,微笑道︰

 

 

“看來你回憶起來了。沙女士說,從那時起她就發現你天生慧根,天生與科學有緣。”

 

 

我猜度著,沙姑姑的遺產大概與科學研究有關吧,可能她有某個未完成的重要課題等待

我去解決。我很感動,但更多的是苦笑。少年時我確實有強烈的探索欲,無論是磁鐵對鐵砂

的吸引,還是向日葵朝著太陽的轉動,都能使我迷醉。我曾夢想做一個洞悉宇宙奧秘的科學

家,但最終卻走上了經商之路。人的命運是不能全由自己擇定的。

 

 

“謝謝沙姑姑對我的器重,但我只是一個商人,在商海中干得還不錯。我沒有接受過高

等教育,即使我真的有慧根,這慧根也早已枯死了。”

 

 

“沒關系,她對你非常信賴。她說,你一旦回頭,便可立地成佛。”他強調道,“‘一

旦回頭,立地成佛’,這是沙女士的原話。”

 

 

我既感動,也有些好笑,看來這位沙姑姑是賴上我啦!她就只差說“苦海無邊,回頭是

岸”了。如果繼承遺產意味著放棄成功的商業生涯,那沙姑姑恐怕要失望了,但我仍然禮貌

地等客人往下說。老于世故的何律師顯然洞悉了我的心理,笑道︰

 

 

“我已經說過,這是我最困難的一次律師業務。你是否接受這筆遺產,務請認真考慮後

再定奪,你完全可以拒絕的。”他歉然說,“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宣布遺囑的內容。遵照

我當事人的規定,請你先看看這本研究筆記,如果你對它不感興趣,我們就不必深談了。請

你務必抽時間詳細閱讀,這是立遺囑人的要求。”

他從黑提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筆記,鄭重地遞給我,然後含笑告辭。

 

 

這位狡猾的老律師成功地勾起我的好奇心,我匆匆安排了一天的工作,帶上筆記本回到

家中。家中沒有人,我走進書房,關上門,掏出筆記本認真端詳。封皮是黑色的,已有磨損,

顯然是幾十年前的舊物。它靜靜地躺在我手中,就像是慣于保守秘密的滄桑老人。筆記本里

究竟藏有什麼秘密?

 

 

我鄭重地打開它。不,沒什麼秘密,只是一般的研究筆記,是心得、札記和一些試驗記

錄。遣詞用句很簡練,看懂它比較困難,不過我還是認真看下去。後來,我看到一篇短文,

一篇不足千宇的短文,這篇短文影響了我的一生。

《生命模板》

 

 

20世紀後半期,科學家費因曼和德雷克斯勒開啟了納米科學的先河。他們說,自古以來

人們制造物品的方法都是“自上而下”的,是用切削、分割、組合的方法來制造。那麼,為

什麼我們不能“自下而上”呢?可以設想制造這樣的納米機器人,它們能大量地自我復制,

然後它們去分解灰塵的原子,再把原子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紙。這時,生命和非生命、制造和

成長的界限就模糊了,互相滲透了。

 

 

這當然是一個美好的設想,可惜其中有一個重大的缺陷——當納米機器人大量復制時,

當它們把原予堆砌成肥皂和餐巾紙時,它們所需的程序指令從何而來?毫無疑問,這個指令

仍是自上而下的,因此就形成宏觀世界到納米世界的信息瓶頸。這個瓶頸並非不能解決,但

它會使納米機器人大大復雜化,使自下而上的堆砌繁瑣得無法進行。

 

 

有沒有簡便的真正自下而上的方法?有,自然界有現成的例子——生命。即使最簡單的

生命,如艾滋病毒、大腸桿菌、線蟲、蚊子,它們的構造也是極復雜的,遠遠超過汽車、電

視機等機器,但這些復雜體卻能按DNA中暗藏的指令,自下而上地建造起來。這個過程極為

高效和低廉。想想吧,如果以機械的辦法造出一架功能不弱于蚊子的微型直升機,需要人們

做出多麼艱巨的努力,付出多少金錢!而蚊子的發育呢,只需要一顆蟲卵和一池污水就行了。

 

 

由于生命體的極端復雜和精巧,人們常把它神秘化,認為它只能是上帝所創造,認為生

命體的建造過程是人類永遠無法破譯的黑箱。實際上並非如此,只要用還原論的手術刀去剖

析它,就會發現它也是一種自組織過程,僅此而已。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由自組織形成︰宇宙

大爆炸形成的夸克,宇宙星雲中產生的星體,地球岩石圈的形成,石膏和氯化納的結晶,六

角形雪花的凝結,等等。宇宙中的四種力︰強力、弱力、電磁力和引力是萬能的粘合劑,是

它們促使復雜組織能自發地建造。

 

 

生命也是一種自組織,不過是高層面的自組織。兩者的區別在于︰非生命物質自組織過

程是不需要模板的,或者說它也要模板,但這種模板很簡單,宇宙中無處不有。所以,大陽

和100億光年外的恆星可以有相同的成長過程;巴納德星系的行星上如果飄雪花,它也只能

是六角,絕不會是五角。而生命體的自組織需要復雜的模板,它們只能產生于難得的機緣和

億萬年的進化。但不管怎麼說,生命體的建造本質上也是一種物理過程,是由化學鍵(實質

上是電磁力)驅使原子自動堆砌成原子團,原子團變形、拓展、翻卷,直到生命體建造出來。

 

 

想造一台微型直升機嗎?假如我們找到類似蚊卵的模板(當然不需要吸血功能),讓它孵

化、發育……這個工作該多麼簡單!

 

 

不過,以蛋白質為基礎的生命體有致命的弱點︰它太脆弱,不耐熱,不耐凍,不耐輻射,

壽命短,強度低,等等。那麼,能否用 、錫、鈉、鐵、鋁、汞等金屬原子,依照生命體的

建造原理,“自下而上”地建造出高強度的納米機器,或納米生命呢。

經過30年的摸索,我想我已制造了 錫鈉生命的最簡單的模板。

 

 

也許我確實有科學的慧根,我馬上被這篇樸實的文章吸引住了。它剖析了復雜的大千世

界,輕松地抽出了清晰的脈絡。尤其是結尾那句簡短的、平淡的宣布,縱然是科學的外行,

也能掂出它的分量。一種 錫鈉生命的模板!一種高強度的,完全異于現有生命形式的新生

命!可以斷定,我將得到的遺產肯定與之有關。

 

 

我立即打電話給何律師,直截了當地問他︰“何律師,那種 錫鈉生命是什麼樣子?現

在在哪兒?”

何律師在電話中大笑道︰

 

 

“沙女士的估計完全正確!她說你會打電話來的,還說如果你不打來電話,律師就可以

中斷工作了。她沒看錯你。來吧,我領你去,那種新型生命在她的私人實驗室里。”

 

 

沙女士的實驗室在城郊的一座小山坡上,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屋內有兩名工作人員正在

安靜地工作。何律師引我參觀著各屋的設施,耐心解釋著。他說,給沙女士當了10年律師,

我已成了半個納米科學家啦。他領我到了實驗室的核心——所謂的生命熔爐。四周是厚厚的

磚牆,打開堅固的隔熱門,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里面是一個約有100平方米的大熔池,暗

紅色的金屬液在其中緩緩地涌動。看不到加熱裝置,大概藏在熔池下面吧。透過熔池上方因

高熱而抖動的空氣,能看到對面牆上有一個巨大的金屬蝕刻像,那當然是沙午女士了。她默

默俯視著下面灼熱的熔池,目光慈愛,又透著蒼涼,就像遠古的女媧看著她剛用泥土團成的

小人。

 

 

何律師告訴我,這是些低熔點金屬(錫、鉛、鈉、汞等)的混合熔液,其中散布著 、鐵、

鉻、錳、鉬等高熔點物質,這些高熔點物質尺寸為納米級,在熔液中保持著固體形態。我們

的變形蟲——即沙女士說的新型生命——正是以這些納米級固相原子團為骨架,俘獲一些液

相金屬而組成的。熔池常年保持在490℃—±85℃的範圍,這是變形蟲最適宜的生存環境。

“現在,看看它們的尊容吧。”

 

 

他按一下按鈕,側面牆上映出圖像。圖像大概是用X光層析技術拍的,畫面一層層透過

液體金屬,停在一個微小的異形體上。從色度看,它和周圍的液體金屬幾乎難以區分,但仔

細看可以看出它四周有薄膜團住。它努力蠕動著,在黏稠的金屬液中緩緩地前進,形狀隨時

變化,身後留下一道隱約可見的尾跡,不過尾跡很快就消失了。

 

 

“這就是沙女士創造的變形蟲,是一種納米機器,或納米生命。在這個尺度的自組織活

動中,機器和生命這兩個概念可以合而為一了。”何律師說,“它的尺度有幾百納米,能自

我復制,能通過體膜同外界進行新陳代謝。不過它吃食物只是為了提供建造身體的材料(尤

其是固相元素),並不提供能量。它實際是以光為食物,體膜上有無數光電轉換器,以電能

驅動它體內的金屬‘肌肉’進行運動。”

我緊緊盯著屏幕,喃喃地說︰“不可思議,真正不可思議!”

 

 

“是啊,和地球上的生命完全不同。它的死亡和繁衍更離奇呢。一只變形蟲的壽命只有

12-16天,在這段時期,它們蠕動、吞吃、長大,然後它們會蜷成一團,使外殼硬化。硬殼

內的物質發生‘爆滅’,重新組合成若干只小變形蟲,至于爆滅時生命信息如何向後代傳遞,

沙女士去世前還未及弄清。”

“它們繁殖很快嗎?”

 

 

“不快,金屬液中的變形蟲達到一定密度時,就會自動停止繁殖。我想其內在原因是合

適的固相材料被耗盡了。看!快看!鏡頭正好捕捉到一只快要爆滅的變形蟲!”

 

 

屏幕上,一只變形蟲的外殼顯然固化了,在周圍緩緩涌動的金屬液中,它的形狀保持不

變。片刻之後,殼體內爆發出一道電光,隨之殼內物質劇烈翻動,又很快平靜下來,分成四

個小團。然後硬殼破裂,四只小變形蟲扭轉著身體,向四個方向緩緩游走。

 

 

我看呆了,心中有黃鐘大呂在震響,那是深沉蒼勁的天籟,是宇宙的律動。我記得有不

少科學家論述過生命的極限環境,但誰能想到,在500℃的金屬液中,會有一種金屬生命,

一種不依賴水和空氣的生命?這種生命模板的合成是多麼艱難的事,那應該是上帝10億年的

工作,沙姑姑怎麼能在幾十年的研究中就把它創造出來?我瞻望著她的雕像,心中充滿敬畏。

何律師關上隔熱門,領我回辦公室。他說︰

 

 

“這種生命還相當粗糙,它體內光電轉換器的效率還不如普通的太陽能板呢。沙女士說,

經過一代代進化後,它們也會像地球生命一樣精巧,不過那肯定是幾億年以後的事了。至少

在我接手後的5年里,這些慢性子的家伙們沒有一點兒變化。”

我問︰“這是私人實驗室?得不到政府的支持?”

 

 

“對,至于原因——我想你能猜到。從實用主義觀點看,這種研究恐怕在幾千萬年內毫

無價值。沙女士開始研究時,原是想創造某種能耐高溫、有實用價值的納米機器人。她搞出

了這種小變形蟲,但一直沒有為它找到實際用途。沙女士去世後,委托我用她的財產維持生

命熔爐的運轉,不過,這筆資金很快就要告罄了。”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我們都知道這句話的含意。沙女士留給我的,實際是一筆負資產,

我一旦接下,就要向這座熔爐投入大量的資金,直到用盡家財。然後……然後該怎麼辦?再

去尋找一個像我這樣易于被感動的傻瓜?

 

 

但不管怎樣,我無法拒絕。這些生命盡管粗糙,終究已脫離了物質世界,它們是妙手偶

得的孤品,如果生存下去,也許能復現地球生命的絢麗。我怎忍心讓它們因我而死呢。童年

的科學情結忽然復活了,就像是一泓春水悄悄融化著積雪。我嘆口氣︰“何律師,宣布遺囑

吧。”

 

 

“啊,不,”何律師笑道,“遵照沙女士的規定,還有第二道程序呢。請你先看完這封

信吧。”

 

 

他從皮包中掏出一件封固的信,鄭重地遞給我。我狐疑地接過來,撕開。信箋上用手寫

體簡單地寫著兩行字,其內容是那樣驚世駭俗︰

“致我的遺產繼承人︰

真正的生命是不能豢養的,大陽系中正好有合適的放養地——水星。”

 

 

我呆住了。我瞠目結舌,太陽穴的血管  跳動。那個狡猾的律師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他一定料到了這封信對我的震撼。是啊,與這兩行字相比,此前我看到的一切還值得一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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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拉星

《聖書》《創世紀》

 

 

大神沙巫創造了索拉人。沙巫神是父星之獨子,住在父星第三星上,那個星球曾是藍色

的,浸在水波之中。20個4152萬年前,神來到索拉星上,他見索拉星是好的,光是好的,天

地是好的。神說︰好的天地,焉能沒有活物呢。神伸展身軀,高579億步,從父星的熔爐里

舀出熱的湯液,湯液中有小的活物。他把湯液灑遍索拉星的土地。20個4152萬年後,小活物

長成索拉人。

 

 

沙巫神行完這件事,失去了父星的寵愛。父星發怒說︰你怎麼敢代我行這件事?父星用

白色的光劍懲罰了藍星,毀滅了沙巫的家。沙巫神乘神車逃離藍星,去了父星照不到的地方。

 

 

沙巫神在索拉星上留下了化身,化身沙巫睡在北極的寒冰里,躲避著父星。每隔4152萬

年,化身沙巫醒來,乘神車巡視索拉星。他憐憫索拉人的愚昧,把智慧吹進索拉人的眼楮和

閃孔。

神告訴索拉人︰

 

 

我的孩子們啊,我偏愛你們,你們有福了。我造出你們的身體比我更強壯,不怕父星的

懲罰;你們以光為食,不以生命為食;你們是金屬做的身子,不是泥和水做的身子;你們身

上有五竅,不是九竅;你們沒有雌雄之分,免去了作人的原罪。你們有福了啊。

神告訴索拉人︰

 

 

我把神的靈智藏在聖書里,你們什麼時候能看懂它呢。看懂聖書的人就能找到極冰中的

聖府,神會醒來,帶你蒙受父星大的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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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星素描

 

 

水星是離太陽最近的行星,距太陽0.387地球天文單位,即5789萬公里。太陽光猛烈地

傾瀉到水星上,使它成了太陽系最熱的行星,白晝溫度可達450℃,在一個名叫卡路里盆地

的地方,最高溫度曾達到973℃。由于沒有大氣保溫,夜晚溫度可低至-173℃。這個與太陽

近在咫尺的星球上竟然也有冰的存在,它們分布于水星的兩極,常年保持著-60℃以下的溫

度。

 

 

水星質量為地球的1/25,磁場強度為地球的1/100。公轉周期為87.96天,即1000地

球年=4152水星年。水星自轉周期為58.646天,是其公轉周期的2/3,這是由于太陽引力延

緩了它的自轉速度,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引力鎖定。

 

 

水星地貌與月球相似,到處是干旱的岩石荒漠,是隕星撞擊形成的環形山(卡路里盆地

就是一顆大隕星撞擊而成)。地面上多見一種舌狀懸崖,延伸數百公里,這種地形是由水星

地核的收縮形成的。水星的高溫使一些低熔點金屬熔化,聚集在凹部和岩石裂縫內,形成廣

泛分布的金屬液湖泊。由于水星缺少氧化性氣體,它們一直保持金屬態的存在。夜晚來臨時,

金屬液凝結成玻璃狀的晶體。當陽光伴隨高溫在58.6個地球日之後返回時,金屬湖迅速開

凍。

如此嚴酷的自然環境,毫無疑問是生命的禁區——可是,真是如此嗎?

 

 

“瘋了,”我神經質地咕噥道,“真的是瘋了,只有瘋子才這樣異想天開。”

何律師安安靜靜地看著我︰“可是,歷史的發展常常需要一兩個瘋子。”

“你很崇拜沙女士?”

“也許算不上崇拜,但我佩服她。”

 

 

我干笑道︰“現在我知道這筆遺產的內容了,是一筆數目驚人的負遺產。繼承人要用自

己的財產去維持生命熔爐的運轉,維持到哪一年——天知道。不僅如此,他還要為這些金屬

生命尋找放生之地,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而這麼做,至少需要數百億元資金,需要一

二百年的時間。誰若甘願接受這樣的遺產,別人一定會認為他也瘋了。”

何律師微笑著,簡單地重復著︰“世界需要幾個瘋子。”

 

 

“那好,現在請你忘記自己的律師身份,你,我的一個朋友,說說,我該接受這筆財產

嗎?”

何律師笑了︰“我的態度你當然知道。”

“為什麼該接受?對我有什麼益處?”

 

 

“它使你得到一個萬年一遇的機會,可以干一件前無古人的事。你將成為水星生命的始

祖之一,它們會永遠銘記你。”

 

 

我苦笑道︰“要讓水星生命進化到會感激我,至少得一億年吧,這個投資回收期也太長

啦。”

何律師笑而不答。

 

 

“而且,還不光是金錢的問題。要到水星上放養生命——地球人能接受嗎?畢竟這對地

球人毫無益處,說不定還會給地球人類增加一個競爭對手呢。”

“我相信你,相信沙女士的眼力,所有困難你都有能力、有毅力去克服。”

我像是蠍蜇似的叫起來︰“我去克服?你已坐定我會接受這筆遺產?”

 

 

那個狡猾的律師拍拍我的肩︰“你會的,你已經在考慮今後的工作啦。我可以宣讀遺囑

了吧,或者,你和夫人再商量一次?”

 

 

6天後,我們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正式儀式,我和妻子簽字接受了這筆遺產。

 

 

我為這個決定熬煎了6天,心神不寧,長吁短嘆。我告訴自己,只有瘋子才會自願套上

這副枷鎖,但海妖的歌聲一直在誘惑我,即使塞上耳朵也不行。40億年前,地球海洋中誕生

了第一個能自我復制的蛋白質微胞,那是個粗糙的、微不足道的東西。如果真有上帝,恐怕

他也料不到,這種小玩意兒會進化出地球生命的絢爛吧。現在,由于偶然的機緣,一種新型

生命投入到我的翼下,它是一位女上帝創造的,它能否在水星發揚光大,取決于我的一念之

差。這個責任太重了,我不敢輕言接受,也不敢輕言放棄。即使我甘願作這樣的犧牲,還有

妻兒呢?我沒有權力把他們拖入終生的苦役中。妻子對此一直含笑不語,直到某天晚上,她

輕描淡寫地說︰“既然你割舍不下,接受它不就得了。”

 

 

她說得十分輕松,就像是決定要上街去買兩毛錢白菜。我瞪著妻子︰“接下它——你知

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咱倆一生的苦役。不過,如果不能按自己的意願和興趣去生活,活一輩子又有

什麼意義?我知道,如果你這會兒放棄它,老來你一定會後悔,你會為此在良心上熬煎一生。

行了,接受它吧。”

那會兒我望著妻子明朗的笑容,淚水潸然而下。

 

 

現在妻子仍保持著明朗的笑容,陪我接受了沙姑姑的遺產。何律師今天很嚴肅,目光充

滿蒼涼。我戲謔地想,這只老狐狸步步設伏,總算把我騙入彀中,現在大概良心發現了吧。

沙午實驗室的兩名工作人員欣喜地立在何律師身後。屋里還有一個不露面的參加人,就是沙

午女士,她正呆在那座生命熔爐的上方,透過因高溫而顫抖的空氣,透過厚厚的牆壁在看我

們,我想她的目光中一定充滿了欣慰。我特意請來的記者朋友馬萬壯則是咬牙切齒︰

 

 

“瘋了!全瘋了!”他一直低聲罵著,“一個去世的女瘋子,一對年輕的瘋夫妻,還有一

個裝瘋的老律師。義哲,田婭,你們很快會後悔的!”

 

 

我寬容地笑著,沒有理他。不管怎樣反對,他還是遵照我的意見把這則消息捅到新聞媒

體中去了。我想,行這件事,既需要社會的許可,也需要社會的支持,那麼,就讓這個計劃

盡早去面對社會吧。

 

 

老馬把那篇報道捅出去之後,我立即接到一位朋友的電話,他興高采烈地說︰

“我見到報道了!金屬生命,水星放生,這一定是愚人節的玩笑吧。”

 

 

我說︰“不,不是。實際上,那篇報道原來確實打算在4月1號出台,但我忽然悟出4月1

號是西方愚人節,于是通知報紙向後推遲了4天。”

“正好推遲到4月5號啦,清明節,那這篇報道一定是鬼話嘍!”

我苦笑道,慢慢放下話機。

 

 

此後輿論的態度慢慢認真起來,當然大多數是反對派。異想天開!地球人類的事還沒辦

完呢,倒去放養什麼水星生命!也有人寬容一些,說只要不妨礙人類的利益,人人都可干自

己想干的事,只要不花納稅人的錢。

 

 

在這些爭論中,我沉下心來全力投入實驗室的接收工作。我以商人的精打細算,最大限

度地壓縮了實驗室的開支。算一算,我的家產能夠維持它運轉30年了。這種生命很頑強,高

溫能耐受到1000℃以上,低溫則可耐受到絕對零度。在溫度低于320℃時,它們會進入休眠。

所以,即使因經費枯窘而暫時熄滅熔爐也沒什麼關系,只是暫時中斷這種生命的進化。

不過,我不會讓生命熔爐在我手里熄滅的。我不會辜負沙姑姑的厚望。

 

 

晚上,我和妻子常常來到生命熔爐,看那暗紅涌動的金屬液,或者把圖像調出來,看那

些蠕動的小生命。1億年之後,10億年之後,它們會進化到什麼樣子,誰能預料到呢?看著它

們,我和妻子都找到了一種感覺,即妻子腹中剛剛誕生一個小生命時的感覺。

 

 

老馬很夠朋友,為我促成了一次電視辯論。“或者你說服社會,或者讓社會說服你吧。

 

 

我、妻子和何律師坐在演播廳內,面對中央電視台的攝像鏡頭,聚光燈烤得臉上沁出了

細汗。演播台另一邊坐著七位專家,他們實際是這場道德法庭的法官,不過他們依據的不是

中國刑法,而是生物倫理學的教義。台前是一百多名听眾,多數是大學生。

 

 

主持人耿越笑著說︰“節目開始前,首先我向大家致歉,這次辯論本來應放在水星上進

行的,不過電視台付不起諸位到水星的旅費。再說,如果不配置空調,那兒的天氣太熱了一

點。”

听眾會心地笑了。

 

 

“‘水星放生’這件事已是婦孺皆知,我就不再介紹背景資料了。現在,請听眾踴躍提

問,陳義哲先生將作出回答。”

 

 

一位年輕听眾搶著問︰“陳先生,放養這種水星生命——這樣做對人類有益處嗎?”

我平靜地說︰“目前沒有,我想在一億年內也不一定有。”

“那我就不明白了,勞神費力去做這些對人類無益的工作——為什麼?”

 

 

我看看妻子和何律師,他們都用目光鼓勵我,我深吸一口氣說︰“我把話頭扯遠一點兒

吧。要知道,生物的本質是自私的,每個個體要努力從有限的環境資源中爭取自己的一份,

以便保存自己,延續自己的基因。但是,大自然是偉大的魔術師,它從自私的個體行為中提

煉出了高尚,因為生物體在競爭中發現,在很多情況下合作更為有益。對于單細胞生命,各

細胞彼此是敵對的。但單細胞合為多細胞生命時,體內各個單細胞就化敵為友,互相協作,

各有分工,使它們在生存環境中處于更有利的地位,于是,多細胞生命便發展壯大。概而言

之,在生物進化中,這種協作趨勢是無所不在的,而且越來越強。比如,人類合作的領域就

從個體推至家庭,推至部族,推至國家,推至不同的人種,乃至于人類之外的野生生物。在

這些過程中,生命一步步完成了對自身利益的超越,組成範圍越來越大的利益共同體。我想,

人類的下一步超越將是和外星生命的融合。這就是我傾盡家財培育水星生命的動機,我希望

那兒進化出一種文明生物,成為人類的兄弟。否則,地球人在宇宙中太孤單了!”我說,“

其實,在一個月前我還沒有這些感悟,是沙女士感化了我。站在沙教授的生命熔爐前,看著

暗紅涌動的金屬液中那些蠕動的小生命,我常常有作父母的感覺。”

 

 

一位中年男人譏諷地說︰“這種感覺當然很美妙,不過你不要為了這種感覺,而培育出

人類的潛在競爭者。我估計,這種高溫下生存的生命,其進化過程必定很快吧,也許1000萬

年後它們就趕上人類啦。”

 

 

我笑了︰“別忘了,地球的生命是40億年前誕生的,如果擔心地球生命競爭不過40億年

後才起步的晚輩,那你未免太不自信了吧。”

 

 

耿越說︰“說得對,40億歲的老祖父,1000萬歲的小囡囡,疼愛還來不及呢,哪里有競

爭?”

 

 

觀眾笑起采,一位女听眾問︰“陳義哲先生,我是你的支持者。你準備怎麼完成沙女士

的托付?”

 

 

我老實承認︰“不知道。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不知道。我的家產能在30年內維持生命熔

爐的運轉,但30年後怎麼辦?還有,怎樣才能湊出足夠的資金,把這些生命放養到水星上?我

心里沒有一點數。不管怎樣,我會盡我的力量,這一代完不成,那就轉交給下一代吧。”

 

 

辯論會進行了近兩個小時,七名專家或稱七名法官一直一言不發,認真地听著,不時在

紙上記下一兩點,從表情上看不出他們的傾向性。最後耿越走到演播台中央說︰“我想質詢

已相當充分了,現在請各位專家發表自己的意見吧。你們對水墾放生這件事,是贊成、反對

還是棄權?”

 

 

七位專家迅速在小黑板上寫字,同時舉起黑板,上面齊刷刷全是同樣的宇︰棄權!听眾

騷動起來,耿越搔著頭皮說︰

 

 

“如此一致呀!我很懷疑七位裁判是否有心靈感應?請張先生說說,你為什麼持這個態度。

 

 

坐在第一位的張先生簡短地說︰“這件事已遠遠超越了時代,我們無法用現代的觀點去

評判將來的事。所以,棄權是最明智的選擇。”

 

 

####################################

 

 

埋在索拉星北極冰層中的沙巫聖府快要霹面了,透過厚厚的深綠色的極冰,已能隱約看

到聖府中的微光。牧師胡巴巴進入了神靈附體的癲狂狀態,向外發射著強烈的感情場,胸前

的閃孔激烈地閃爍著,背誦著聖書舊約和新約篇的禱文。破冰機飛轉著,一步一步向前拓展。

胡巴巴俯伏在白色的冰屑中向化身沙巫遙拜,腦袋和尾巴重重地在地上叩擊,打得冰屑四處

飛揚。

 

 

科學家圖拉拉立在他身後,不動聲色地看著,助手奇卡卡背著兩個背囊(那里有四個能

量盒),站在他的身邊。

 

 

這次的“聖府探察行動”是圖拉拉促成的,他已經150歲了,想在“爆滅”前找到聖書

中屢次提到的聖府——或者確認它不存在。他原想教會要極力反對,但他錯了,教會的反應

相當平和,甚至相當合作。他們同意這次考察,只是派了牧師胡巴巴作監督。圖拉拉想,也

許教會深信聖書的正確?聖書說,化身沙巫睡在北極的極冰中;聖書說,能看懂聖書的人就

能找到極冰中的聖府,喚醒大神,蒙受大的恩寵。千百年來,無數自認讀懂聖書的信徒爭著

到北極去朝拜,但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現在,教會可能想借科學的力量來證明聖書的正確。

 

 

想到這兒,圖拉拉不禁微微一笑。近500年來科學的力量越來越強大,幾乎能與教會分

庭抗禮了。比如說,眼前這位虔誠的胡巴巴牧師就受惠于科學,他的尾巴上也裝著一個能量

盒,科學所發明的能量盒,否則,“以光為食”的他就不可能來到無光的北極。

 

 

這次向北極行進的路上,圖拉拉看到了無數的橫死者,他們是一代代虔誠的教徒,按聖

書的教誨,沿著從聖壇伸向北極的聖繩,來尋找沙巫神的聖府。當他們逐漸脫離父星的光照

後,體內能量漸漸耗竭,終于倒在路上。對于這些橫死者,教會一直諱莫如深。因為,這些

人死前沒找到死亡配偶,沒經過爆滅,靈魂不得超生,這是聖誡三罪(不得橫死,不得信仰

偽神,不得觸摸聖壇和聖繩)中第一款大罪。但這些人又是可敬的殉教者。教會是該詛咒他

們,還是褒揚他們呢?

 

 

圖拉拉決定,從北極返回時,他要把這些橫死者收集起來,配成死亡配偶,讓他們在光

照下爆滅。圖拉拉倒不是相信靈魂超生,但總不能任這些人永遠暴尸荒野吧。

 

 

破冰機仍在轉著,現在已經能確定前面就是聖府了,因為極冰中露出40根聖繩,在此匯

聚到一塊兒,向聖府延伸。聖府中射出白色的強光,把極冰耀得璀璨閃亮。牧師胡巴巴讓工

人暫停,他率領眾人作最後一次朝拜,誠惶誠恐地祈禱著。人群中只有圖拉拉和奇卡卡沒有

跪拜,牧師慍怒地瞪著他們,在心中詛咒著,你們這些不尊崇沙巫神的異教徒啊,神的懲罰

馬上要降臨到你們身上!

 

 

奇卡卡不敢直視牧師,也不敢正視自己的導師,他的感情場顫抖著,兩個閃孔輕微地閃

爍,像是詢問自己的導師,又像是自語︰難道化身沙巫真的存在?難道聖書上說的確實是真

理?因為聖書說的聖府就在眼前啊。

 

 

圖拉拉看到了助手的動搖,他佯作未見,蒼涼地轉過身去。他一向知道奇卡卡不是一個

堅強的無神論者,常常在科學和宗教之間踟躕。圖拉拉本人在100年前就叛離了宗教,麾下

聚集了一大批激進的年輕科學家。他們堅信圖拉拉在100年前提出的生物進化論,相信索拉

人是由低等生物進化而來(這一點已有許多古生物遺體給出證明),堅信聖書上全是謊言。但

是,在對宗教舉起叛旗100年後,圖拉拉本人反倒悄悄完成了聖書的回歸。

 

 

他不信宗教,但相信聖書(指聖書的舊約篇),因為聖書中混著很多奇怪的記載,這些記

載常常被後來的科學發展所確證。比如,聖書上說︰索拉星是父星的第一星,藍星是父星的

第三星。這些聖諭被人們吟哦了數千年,從不知是什麼含意。直到望遠鏡的出現刺激了天文

學的發展,科學家才知道,索拉星和藍星都是父星的行星,而其排列順序完全如聖書所言!

 

 

又比如,《聖書》(舊約)第39章中規定了索拉星的溫度標定,以水的凝結為0度,水的

沸騰為100度。可是,索拉星生命在幾億年的進化中從沒有接觸過水!只是在近代,科學家才

推定在南北極有極冰存在。那麼,聖書中為什麼人做這種規定,這種規定又是從何而來呢?

難道真有一個洞察宇宙,知過去未來的大神嗎?

 

 

還有,索拉星赤道附近的20座聖壇,也一直是科學家的不解之謎。在那些聖壇上,黑色

的平板永不疲倦地緩緩轉動,永遠朝著父星的方向。每座聖壇都有兩根聖繩伸出來,一直延

伸到不可見的北方。聖書上嚴厲地警告,索拉人絕不能去觸踫它,不遵聖誡的人會被狠狠擊

倒,只有伏地懺悔後才能復甦。圖拉拉不相信這則神話,他覺得聖壇中的黑色平板很可能是

一種光電轉換器,就如索拉生物的皮膚能進行光電轉換一樣。問題是——是誰留下了這些技

術高超的設備?以索拉人的科學水平,500年後也無法造出它!

 

 

正是基于這個信念,他才盡力促成了對聖府的考察。現在,已經可以確認聖府的存在了,

聖書上那個神秘縹緲的聖府就在眼前。如果化身沙巫真的住在這里……圖拉拉迫不及待想見

到他。

 

 

最後一層冰牆轟然倒塌,莊嚴的聖府豁然顯現。這是一個冰建的大廳,廳內散射著均勻

的白光,穹頂很高,廳內十分空曠,沒有什麼雜物,只有大廳中央放著一輛——神車!聖書

上提到過它,無數傳說中描繪過它,3120年前的史書中記載過它。這正是化身沙巫的坐騎呀。

神車上鋪著黑色的平板,與聖壇上的平板一模一樣,下面是四個輪子。神車上方是透明的,

模樣奇特的化身沙巫斜躺在里面。

 

 

化身沙巫真的在這里!洞外的人迫不及待地擁進去。以胡巴巴為首,眾人一齊俯伏在地,

用腦袋和尾巴敲擊著地面,所有人的閃孔都在狂熱地禱告著︰至上的沙巫大神,萬能的化身

沙巫,你的子民向你膜拜,請賜福給我們!

 

 

只有圖拉拉一人站立著,跪伏的人群包括了他的助手,似乎奇卡卡的禱告比別人更狂熱。

眾人合成的感情場沖擊著圖拉拉,他幾乎也不由得想俯伏在地,但他終于抑制住自己,快步

上前,仔細觀看化身沙巫的尊容。

 

 

化身沙巫斜倚在神車內,模樣奇特而莊嚴。他與索拉人既相似又不相似,他也有頭,有

口,有胳臂和雙手,有雙眼,有軀干;但他的尾巴是分叉的,分叉尾巴的下端也有指頭。他

身上有5處奇怪的凸起︰腦袋正前方有一個長形凸起,其下有兩孔;腦袋兩側兩個扁形凸起,

各有一孔。兩條尾巴開始分岔的地方有一個柱形凸起,上面有一個孔。胸前沒有閃孔,圖拉

拉驚訝地想,沒有傳遞信息的閃孔,沙巫們如何互相交談?他們都是啞人嗎?不過把這個問題

先放放吧。他現在要先驗證聖書上最容易驗證的一條記載。他仔細數了沙巫身體上的孔竅,

沒錯,確實是九竅,而不是索拉人的五竅。

聖書又對了啊。圖拉拉呆呆地立著,心中又驚又喜。

 

 

他又仔細觀察神車內部。車前方放著一個金制的塑像,塑像只有半身,與沙巫神一樣,

頭部有七竅,不過這尊塑像的頭上有長毛,相貌也顯然不同。這是誰?也許是沙巫神的死亡

配偶?他忽然看到了更令人震驚的東西,一本聖書!聖書是嶄新的,但封面的字體卻是古手寫

體,是3000年前索拉先人使用的文字。在圖拉拉的一生中,為了擊敗教會,他曾認真研究過

聖書,對聖書的淵源、版本和訛誤知之甚清。他一眼看出這是第二版聖書,內容只有舊約而

無新約,刊行于3120年前。這版聖書現在已極為罕見。

 

 

胡巴巴也看到了聖書,他的祈禱和跪拜也幾近癲狂。等他抬起頭,看見圖拉拉已經打開

車門,捧住聖書,胡巴巴立即從閃孔射出兩道強光,灼痛了圖拉拉的後背。圖拉拉驚異地轉

過身,胡巴巴瘋狂地喊道︰

 

 

“不許瀆神者觸摸聖書!”他擠開科學家,虔誠地捧起聖書,惡狠狠地說,“現在你還

敢說神不存在嗎?你這個瀆神者,大神一定會懲罰你的!”他不再理會圖拉拉,轉向眾人說,

 

 

“我要回去請示教皇,把沙巫神的聖體迎回去。在我回來之前,所有人必須離開聖府!”

 

 

他捧著聖書領頭爬出去,眾人誠惶誠恐地跟在後面。奇卡卡負疚地看看自己的老師,低

下腦袋,最終也去了。胡巴巴走到洞口時,看到了留在洞中的科學家,便嚴厲地說︰

“你,要離開聖府。化身沙巫不會歡迎一個瀆神者。”

 

 

圖拉拉不想與他爭執,他的閃孔平和地發射著信息︰“你們回去吧,我不妨礙你們,但

我要留在這里……向化身沙巫討教。”

胡巴巴的閃孔中閃出兩道強光︰“不行!”

 

 

圖拉拉譏諷地說︰“胡巴巴牧師的脾氣怎麼大起來啦,不要忘了,你是在科學的幫助下

才找到聖府的。如果你逼我回去,那就請把你尾巴上的能量盒取下來吧,那也是瀆神的東西,

聖書從未提到過它。”

 

 

牧師愣住了,他想圖拉拉說得不錯,聖書的任何章節中,甚至宗教傳說中,都從未提到

過這種能量盒。它是瀆神者發明的,但它非常有用,在這無光的極地,沒有了能量盒,他會

很快脫力而死,而且是不得轉世的橫死。他不敢取掉能量盒,只好狂怒地轉過身,氣沖沖地

爬走了。

 

 

####################################

 

 

那次電視辯論之後的晚上,何律師在我家吃了晚飯。席間他告訴我︰“義哲,你實際已

經勝利了,對這件事,法律上的‘不作為’就是默認和支持。現在沒人阻擋你了,甩開膀子

干吧。”

 

 

他完成了沙午姑姑的托付,心情十分痛快,最後喝得酪酊大醉,笑嘻嘻地離開了。這時

電話鈴響了,拿起話機,屏幕上仍是黑的,那邊沒有打開屏幕功能。對方問︰

“你是陳義哲先生嗎?我姓洪,對水星放生這件事有興趣。”

 

 

他的聲音沙啞干澀,頗不悅耳,甚至可以說,這聲音引起了我生理上的不快。但我禮貌

地說︰

“洪先生,感謝你的支持。你看了今天的電視節目?”

 

 

對方並不打算與我攀談,冷淡地說︰“明天請到寒舍一晤,上午10點。”他說了自己的

住址,隨即掛斷電話。

妻子問我是誰來的電話?說了什麼?我遲疑地說︰

 

 

“是一位洪先生,他說他對水星放生感興趣,命令我明天去和他見面。沒錯,真的是命

令,他單方面確定了明天的會晤,一點也不和我商量。”

 

 

我對這位洪先生印象不佳,短短的幾句交談就顯出他的頤指氣使,不僅如此,他的語調

還有一種陰森森的味道。但是……明天還是去吧,畢竟這是第一個向我表示支持的陌生人。

 

 

洪先生的住宅在郊外,一座相當大的莊園。莊園歷史不會太長,但建築完全按照中國古

建築的風格,飛檐斗拱,青磚青瓦,曲徑小亭。領我進去的僕人穿一身黑色衣褲,態度很恭

謹,但沉默寡言,意態中透著一股寒氣。我默默地打量著四周,心中的不快更加濃了。

 

 

正廳很大,光線晦暗,青磚鋪的地面,其光滑不亞于水磨石地板。高大的廳堂沒有什麼

豪華的擺設,顯得空空落落。廳中央停著一輛助殘車,一個50歲的矮個男人仰靠在車上。他

高度殘疾,駝背雞胸,腦袋縮在脖子里,腿腳也是先天畸形,縴細贏弱,拖在輪椅上。五官

十分丑陋,令人不敢直視。領我進屋的僕人已經悄悄退出去,我想,這位殘疾人就是洪先生

了。

 

 

我走過去,向主人伸出手。他看著我,沒有同我握手的意思,我只好尷尬地縮回手。他

說︰

“很抱歉,我是個殘疾人,行走不便,只好麻煩你來了。”

 

 

話說得十分客氣,但語氣仍十分冷硬,面如石板,沒有一絲笑容。在他面前,在這個晦

暗的建築里,我有類似窒息的感覺。不過我仍熱情地說︰

“哪里。請問洪先生,關于水星放生那件事,你還想了解什麼情況?”

 

 

“不必了,”他干脆地說,“我已經全部了解了。你只用告訴我,辦這件事需要多少資

金。”

 

 

我略為沉吟︰“我請幾位專家作過初步估算,大約為200億元。當然,這是個粗略的估

算。”

他平淡地說︰“資金問題我來解決吧。”

 

 

我吃了一驚,心想他一定是把200億錯听為200萬了。當然,即使是200萬,他已是相當

慷慨了。為了不傷他的自尊心,我委婉地說︰

 

 

“太謝謝你了!謝謝你的無比慷慨。當然,我不奢望資金問題一下子全部解決,200億的

天文數字呵,可不是200萬的小數。”

 

 

他不動聲色地說︰“我沒听錯,200億,不是200萬。我的家產不太夠,但我想,這些資

金不必一步到位吧。如果在10年內逐步到位,那麼,加上10年的增值,我的家產已經夠了。

 

 

我恍然悟到此人的身份︰億萬富翁洪其炎!這是個很神秘的人物,早就听說他高度殘疾,

丑陋過人,所以從不在任何媒體上露面,能夠見到他的只有七八個親信。他的口碑不是太好,

听說他極有商業頭腦,有膽略,有魄力,把他的商業帝國經營得欣欣向榮。但手段狠辣無情,

常常把對手置于死地。又說他由于相貌丑陋,年輕時沒有得到女人的愛情,滋發了報復心理。

幾年前他曾登過征婚啟事,應征女方必須夜里到他家見面,第二天早上再離開,這種奇特的

規定難免會使人產生暖昧的猜想。後來,听說凡是應征過的女子都得到一筆數目不菲的贈款,

這更使那些暖昧的猜想有了根據。不過這些猜想很可能是冤枉了他。應征女子中有一位年輕

漂亮的女律師,大概是姓尹吧,她去應征,是傾慕洪其炎的才華而非他的財產。據說她去了

後,主人與她終夜相對,不發一言,更沒有身體上的侵犯。天明時交給她一筆贈款,請她回

家,尹律師痛痛快快地把錢摔到他臉上。不過,這個舉動倒促成了二人的友誼,雖說未成夫

妻,但成了一對形跡不拘的密友。

 

 

雖說他是億萬富翁,但這種傾家相贈的慷慨也令我心生疑竇,關于他的負面傳說增加了

疑慮的分量。也許他有什麼個人打算?也許他因不公平的命運而遷怒于整個人類,想借水星

放生實行他的報復?雖然一筆200億的資金是萬年難求的機緣,但我仍決定,先問清他有沒有

什麼附加條件。

 

 

洪先生的銳利目光看透了我的思慮——在他面前,我常常有赤身裸體的感覺,這使我十

分惱火——他平淡地說︰

“我的贈款有一個條件。”

我想,果然來了。便謹慎地問︰“請問是什麼條件?”

“我要成為放生飛船的船員。”

 

 

原來如此!原來就這麼一個簡單的要求!我不由看看他的腿,心中剎那間產生了強烈的同

情,過去對他的種種不快一掃而光。一個高度殘疾者用200億去購買飛出地球的自由,這個

代價太高昂了!這也從反面說明,這具殘軀對他的桎梏是多麼殘酷。我柔聲說︰“當然可以,

只要你的身體能經受住宇航旅行。”

 

 

“請放心,我這架破機器還是很耐用的。請問,實現水星放生需多長時間?”

 

 

“很快的,我已經咨詢過不少專家,他們都說,水星旅行在技術上沒有太大的難點,只

要資金充裕,15至20年就能實現。”

 

 

他淡淡地說︰“資金到位不成問題,你盡量加快進度吧,爭取在15年之內實現。這艘飛

船起個什麼名字?”

“請你命名吧。你這樣慷慨地資助這件事,你有這個權利。”

 

 

洪先生沒推辭︰“那就叫姑媽號吧,很俗氣的一個名字,對不?”我略為思索,明白了

這個名字的深意︰它說明人類只是水星生命的長輩而非父母,同時也暗含著紀念沙姑姑的意

思。我說︰“好!就用這個名字!”

 

 

他從助殘車的袋里取出一本支票簿,填上5000萬,背書後交給我︰“這是第一筆啟動資

金,盡快成立一個基金會,開始工作吧!對了,請記住一點,飛船上為我預留一輛汽車的位

置,就按加長林肯車的尺寸吧。我將另外找人,為我研制一個適合水星路面的汽車。”他微

帶淒苦地說,“沒辦法,我不能在水星上步行。”

 

 

我柔聲說︰“好的,我會辦到。不過,”我遲疑著,“可以冒昧地問一句嗎?我想問︰

你傾盡家財以放養水星生命,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到水星一游嗎?”

 

 

他平淡地說︰“我認為這是件很有趣味的事,我平生只干自己感興趣的事。”他欠欠身,

表示結束談話。

 

 

從此,洪先生的資金源源不斷地送來,激情之火澆上金錢之油,產生了驚人的工作效率。

當年年底,已經有15000人在為“姑媽號”飛船工作。對“水星放生”這件事,社會上在倫

理意義上的反對一直沒有停止,但它始終沒有對我們形成阻力。

 

 

洪先生從不過問我們的工作,不過,每月我都要抽時間向他匯報工作進度,飛船方案搞

好後,我也請他過目。洪先生常常一言不發地听完,簡短地問︰

“很好。資金上有什麼要求?”

 

 

按洪先生要求,我對他的資助嚴格保密,只有我妻子和何律師知道資助人的姓名。當然

實際上是無法保密的,姑媽號飛船需要的是數百億元資金,能拿得出這筆資金的個人屈指可

數,再加上洪先生不斷拍賣其名下的產業,所以,這件事不久就成了公開的秘密。

 

 

姑媽號飛船有條不紊地建造著,到第二年,當我去洪先生家時,總是與一位漂亮的女人

相遇。她有一種恬淡的美貌,就像薄霧籠罩著的一枝水仙,眉眼中帶著柔情。她就是那位尹

律師。她與洪先生的關系顯然十分親近,一言一行都顯出兩人很深的相知。不過,毫無疑問,

兩人之間是純潔的友情,這從尹律師坦蕩的目光可以確認。

尹律師已經結婚,有一個3歲的兒子。

 

 

在我向洪先生匯報進度時,他沒有讓尹律師回避,顯然,尹律師有資格分享這個秘密。

談話中,尹女士常常嘴角含著微笑,靜靜地听著,偶爾插問一句,多是關于飛船建造的技術

細節。我很快知道了這種安排的目的——是她負責建造洪先生將要乘坐的水星車。

 

 

那天尹律師單獨到我辦公室。這是我第一次單獨與她會面,我請她坐下,喊秘書斟上咖

啡,一邊忖度著她的來意。尹律師細聲細語地說︰

 

 

“我想找你商量一下飛船建造的有關技術接口。你當然已經知道,我在領導著一項秘密

研究,研制洪先生在水星上使用的生命維持系統。”

 

 

我點點頭。她把水星車稱作“生命維持系統”沒有使我意外。要想在沒有大氣、溫度高

達450℃、又有強烈高能輻射的水星上活動,那輛車當然也可稱作生命維持系統。但尹律師

下面的話無疑是一聲晴天霹靂,她說︰

“準確地說,其主要部分是人體速凍和解凍裝置。”

 

 

我從沙發上跳起來,震驚地看著她。洪先生要人體速凍裝置干什麼?在此之前,我一直

把洪先生的計劃看成一次異想天開的、挑戰式的旅行,不過毫無疑問是一次短期旅行。但—

—人體速凍和解凍裝置!

 

 

在我震駭的目光中,尹女士點點頭︰“對,洪先生打算永遠留在水星上,看守這種生命。

他準備把自己冷凍在水星的極冰中,每1000萬年醒一次,每次醒一個月,乘車巡查這種生命

的進化情況,一直到幾億年後水星進化出‘人類’文明。”

 

 

我們久久地用目光交換著悲涼,我喃喃地說︰“你為什麼不勸他?讓他在水星上獨居幾

億年,不是太殘忍了嗎?”

 

 

她輕輕搖頭︰“勸不動的,如果他能被別人勸動,他就不是洪其炎了。再說,這樣的人

生設計對他未嘗不是好事。”

“為什麼?”

 

 

尹女士嘆息一聲︰“恐怕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命運對他太不公平,給了他一個無比

丑陋殘缺的身體,偏偏又給他一個聰明過人的大腦。畸形的身體造就了畸形的性格,他心理

陰暗,對所有正常人懷著憤懣;但他的本質又是善良的,天生具有仁者之心。他是一個畸形

的統一體,仁愛的繭殼箍著報復的欲望。他在商戰中的砍伐,他在征婚時對應征者的戲弄,

都是這種矛盾心態的反映。不過這些報復都是低度的,是被仁愛之心沖淡過的。但是,也許

有一天,報復欲望會沖破仁愛的封鎖,那時……他本人深知這一點,也一直懷著對自身的恐

懼。”

 

 

“對自身的恐懼?”我不解地看看她。她點點頭,肯定地說︰“沒錯,他對自身陰暗一

面懷著恐懼,連我都能觸摸到它。他對水星放生的慷慨資助,多少是這種矛盾心態的反映。

一方面,他參與創造了一種新的生命,滿足了他的仁者之心;另一方面,對人類也是個小小

的報復吧,想想看,當他精心呵護的水星生命進化出文明之後,水星人肯定會把他的模樣作

為標準形象,而把正常地球人看成畸形。對不?”

 

 

雖然心底沉重,我還是被這種情景逗得破顏一笑。尹律師也漾出一波笑紋,接著說︰

 

 

“其實,想開了,他對後半生的設計也是蠻不錯的嘛——居住在太陽近鄰,與天地齊壽,

獨自漫步在水星荒原上,放牧著奇異的生命。每次從長達1000萬年的大夢中醒來,水星上的

生命都會有你預想不到的變化。徹底摒棄地球上的陳規戒律、庸俗瑣碎、渾渾噩噩。有時我

真想拋棄一切,拋棄丈夫和孩子,陪伴他到地老天荒——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永遠是個庸

人。”她自嘲地說,語氣中透著淒涼。

 

 

這件事讓我心頭十分沉重,甚至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只是不知道憤懣該指向誰。但

我知道多說無益。我回想到,洪先生是在看過那次電視辯論兩小時內,作出了傾家相贈的決

定。這種性格果決的人,誰能勸得動呢。我悶聲說︰“好吧,就成全他的心願吧。現在,我

們談談技術接口。”

 

 

第二天,我和尹律師共同去見他,我們平靜地談著生命維持系統的細節,就像它是我們

早巳商定的計劃。臨告辭時,我忍不住說︰

 

 

“洪先生,我很欽佩你。在我決定接受沙姑姑的遺產時,不少人說我是瘋子。不過依我

看,你比我瘋得更徹底。”

洪先生難得地微微一笑︰“謝謝,這是最好的夸獎。”

 

 

####################################

 

 

眾人走了,聖府大廳中只留下圖拉拉。沒有了惱人的喧囂,他可以靜下心來同化身沙巫

交談了,心靈上的交談。他久久地瞻望著化身沙巫奇特的面容,心中充滿敬畏。聖府找到了,

化身沙巫的聖體找到了,牧師及信徒們喜極欲狂。不過,他們錯了。化身沙巫的確存在,他

也的確是索拉生命的創造者,但他不是神,而是來自異星的一個科學家。圖拉拉為之思考多

年,早就得出了這個結論。在他對化身沙巫的敬畏中,含著深深的親近感。科學家的思維總

是相通的,不管他們生活在宇宙的哪個星系,都使用同樣的數字語言,同樣的物理定律,同

樣的邏輯規則。所以,他覺得,在他和化身沙巫之間,有著深深的相契。

 

 

他已經捋出了化身沙巫的來歷及經歷︰他來自父星系第三星(藍星),是20個4152萬年前

來的。(為什麼是有零有整的4152萬年?他悟到,4152萬個索拉星年恰恰等于1000萬個藍星年,

沙巫是按母星的紀年方式換算過來。)那時他創造了一種新型的、與藍星生命完全不同的生

命——並不是創造了索拉人,而是一種微生命——將它撒播在索拉星上,然後把進化的權杖

交還給大自然。為了呵護自己創造的生命,化身沙巫離開母星和母族,在索拉星的極冰中住

了20個4152萬年。不可思議的漫長啊。當他獨自面對蠻荒時,他孤獨嗎?當他看著微生命緩

慢地進化時,他焦急嗎?當他終于看到索拉星生命進化出文明生物時,他感到欣喜嗎?

 

 

從他神車中有3000年前的聖書來看,他大約在3000年前醒來過,那時他肯定發現索拉人

有了二進制語言,有了文字。但那時的索拉人還很愚昧,被宗教麻木了心靈。他無法以科學

來啟發他們的靈智,只好把一些有用的信息藏在聖書里,以宗教的形式去傳播科學。

 

 

聖書說,只要看懂聖書,就能找到聖府,那時,化身沙巫就會醒來,帶索拉人去蒙受父

星大的恩寵——什麼“大的恩寵”?一定是一個浩瀚璀璨的科學寶庫,索拉人將在一夕間躍

升幾萬年、幾十萬年,與神(化身沙巫)們平起平坐。

 

 

這個前景使圖拉拉非常激動,開始著手尋找化身沙巫留下的交待。化身沙巫既然在聖書

中邀請索拉人前來聖府,既然答應屆時醒來,那他肯定留下了喚醒他的辦法。圖拉拉尋找著,

揣摩著,忽然發現了一個秘密的冰室。門被冰封閉著,但冰層很薄,他用尾巴打破了冰門,

小心地走進去。冰室里堆著數目眾多的圓盤,薄薄的,有一面發著金屬的光澤。這是什麼?

他憑直覺猜到,這一定是化身沙巫為索拉人預備的知識,但究竟如何才能取出這些知識,他

不知道,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這不奇怪,高度發展的技術常常比魔術更神秘。

 

 

但牆上的一幅畫他是懂得的,這是幅相當粗糙的畫,估計是化身沙巫用手畫成。畫的是

一個索拉人,用手指著胸前的兩個閃孔。畫旁有一個按鈕,另有一個手指指著它。圖拉拉對

這幅畫的含意猜度了一會兒,下決心按下這個按鈕。

 

 

他的猜測是正確的,牆上的閃孔立即開始閃爍,明明暗暗。圖拉拉認真揣摩著,很快斷

定,這正是二進制的索拉人語言。閃爍的節奏滯澀生硬,而且,其編碼不是索拉人現代的語

言,而是3000年前的古語言,但不管怎樣,圖拉拉還是盡力串出了它所包含的意義。

 

 

“歡迎你,索拉人,既然你能來到無光的北極並找到聖府,相信你已經超越了蒙昧,那

麼,我們可以進行理智的交談了。”

 

 

巨大的喜悅像日冕的爆發,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終生探求的寶庫終子開啟了。那邊,閃

孔的閃爍越來越順暢,一個10億歲的睿智老人在同他娓娓而談,他激動地讀下去。

 

 

“我就是聖書中所說的化身沙巫,來自父星系的藍星。20個4152年前,藍星系的科學家

創造了一種全新的生命,我把它撒到水星上,並留下來照看它們的成長。我看著它們由單胞

微生物變成多細胞生物,看著它們離開金屬湖泊而登陸,看著它們從無性生物進化出性活動

(爆滅前的配偶),看著它們進化出有智慧的索拉人。這時我覺得,10億年的孤獨是值得的。

 

 

“我的孩子們啊,索拉人類的進步要靠你們自己,所以,這些年來我基本沒干涉你們的

進化,只是在必要時稍加點撥。現在,你們已超越了蒙昧,我可以教你們一些東西了。你們

如果願意,就請喚醒我吧。”下面他介紹了喚醒自己的方法。他的甦醒必須按照嚴格的程序,

稍有違犯,就會造成不可逆的死亡。圖拉拉這才知道,神聖的沙巫種族其實是一種極為脆弱

的生命。他們須臾離不開空氣,否則會憋死,他們還會熱死、凍死、淹死、餓死、渴死、病

死、毒死……可是,就是這麼脆弱的生命,竟然延續了數十億年,並且創造出如此先進的科

技!圖拉拉感慨著,認真地讀下去。他真想馬上喚醒這位10億歲的老人,對于索拉人來說,

他可以被稱作神靈了。

 

 

他忽然感到一陳暈眩,知道是能量盒快耗盡了。他爬過去找自己的背囊,那里應該有四

個能量盒。但是背囊是空的!圖拉拉的感情場一陣顫栗,恐慌向他襲來。面前這個背囊是奇

卡卡的,肯定是奇卡卡把自己的背囊帶走了。他當然不是有意害自己,只是,在剛才的宗教

狂熱中,奇卡卡失去了應有的謹慎。

 

 

該怎麼辦?大廳中有燈光,但光量太弱,缺少紫外光以上的高能波段,無法維持他的生

命。看來,他要在沙巫的聖府里橫死了。

 

 

聖書中有嚴厲的聖誡︰索拉人在死亡前必須找到死亡配偶,用最後的能量進行爆滅,生

育出兩個以上新的個體。不進行爆滅的,尤其是死後又復甦的,將為萬人唾棄。其實,早在

聖書之前,原始索拉人就建立了這條倫理準則。這當然是對的,索拉人的軀體不能自然降解,

如果都不進行爆滅,那索拉星上就沒有後來者的立足之地了。

 

 

橫死的索拉人很容易復生(只需讓他接受光照),但圖拉拉從沒想過自己會干這種亂倫的

丑事。不過,今天他不能死!他還有重要的事去辦,還要按沙巫的交待去喚醒沙巫,為索拉

人贏得“大的恩寵”,他怎麼能在這時死去呢。頭腦中的暈眩越來越重,已經不能進行有效

的思考了,他必須趕緊想出辦法。

 

 

他在衰弱腦力許可的範圍內,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辦法。他拖著身軀,艱難地爬到廳內最

亮的燈光之下。低能光不能維持他的生存,但大概能維持一種半生半死的狀態。他倒了下去,

但他用頑強的毅力支持著,使意識不致沉落,閃孔里喃喃地念誦著︰

“我沒有死,我還有未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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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年6月1日,在我接受沙午姑姑遺產的第14年後,“姑媽號”飛船飛臨水星上空,它

向下噴著火焰,緩緩地落在水星的地面上。

 

 

巨大的太陽斜掛天邊,向水星傾倒著強烈的光熱。這兒能清楚地看到日冕,它們向外延

伸至數倍于太陽的外徑。在太陽兩極處的日冕呈羽狀,赤道處呈條狀,顏色淡雅,白中透藍,

舞姿輕盈,美麗得驚人。水星的天空沒有大氣,沒有散射光,沒有風和雲,沒有灰塵,顯得

透明澄澈。極目之中,到處是暗綠色的岩石,扇狀懸崖延伸數百公里,就像風干杏子上的褶

皺。懸崖上散布著一片片金屬液湖泊,在陽光下反射著強烈的光芒。回頭看,天邊掛著的地

球清晰可見,它藍得晶瑩,美麗如一個童話。

這個荒蕪而美麗的星球將是金屬變形蟲們世世代代的生息之地。

 

 

我捧著沙姑姑的遺像,第一個踏上水星的土地。遺像是用白金蝕刻的,它將留在水星上,

陪伴她創造的生命,直到千秋萬代。艙內起重機緩緩放著繩索,把洪先生的水星車放在地面

上。強烈的陽光射到暗黑色的光能板上,很快為水星車充足了能量。洪先生掌著方向盤,把

車輛停靠在飛船側面。他的頭發已經花白,臉色仍如往常一樣冷漠,但我能看出他內心的激

動。

 

 

洪其炎是飛船上的秘密乘客,起飛前他已經“因心髒病突發,搶救無效而去世,享年64

歲”。我們發了訃告,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社會各界都一致表示哀悼。雖然他是個怪人,雖

然他支持的“水星放生”行動並沒得到全人類的認可,但畢竟他的慷慨令人欽服。現在,他

傾力支持的“姑媽號”飛船即將起飛,而他卻在這個時刻不幸去世,這是何等的悲劇!而其

時,洪先生連同他的水星車已秘密運到飛船上。洪先生說︰

 

 

“這樣很好,讓地球社會把我徹底忘卻,我可以心無旁騖地在水星上干我的事了。”

 

 

飛船船長柳明少將指揮著,兩名船員抬著一個綠色的冷藏箱走下舷梯。里面是20塊冷凝

金屬棒,那是從沙午姑姑的生命熔爐中取出的,其中藏著生命的種子。飛船降落在卡路里盆

地,溫度計顯示,此刻艙外溫度是720'C。宇航服里的太陽能空調器嗡嗡地響著,用太陽送

來的光能抵抗著太陽送來的酷熱。如果沒有空調,別說宇航員了,連那20塊金屬棒也會在瞬

間熔化。

 

 

5個船員都下來了,馬上開始工作。我們打算在一個水星日完成所有的工作,然後留下

洪先生,其余人返回地球。5個船員將在這兒建一些小型太陽能電站,通過兩根細細的超導

電纜送往北極。電纜是比較廉價的釔鋇銅氧化物,只能在-170℃以下的低溫工作,不過這在

水星上已足以勝任了。白天,太陽能電站轉換的電量將就近儲存在蓄電瓶內;晚上,當氣溫

降到-170℃時,電源便經超導電纜送到遙遠的極地。在那兒,它為洪先生的速凍和解凍提供

能源。至于每個復甦周期中那長達1000萬年的冷藏過程,則可以由-60℃的極冰自動致冷,

不必耗用能源,所以,一個小型的100千瓦發電站就足夠了。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們用20

個結構不同的發電站並成一個電網。要知道,洪先生的一覺將睡上1000萬年。1000萬年中的

變化誰能預想得到呢?

 

 

我和柳船長乘上洪先生的跑車,三人共同去尋找合適的放生地。這輛生命之舟設計得十

分緊湊,車身覆蓋著太陽能極板,十分高效,即使在極夜微弱的陽光中,也能維持它的行駛。

車後是小型食物再生裝置和制氧裝置,能提供足夠一人用的人造食品和空氣。下面是強大的

蓄電瓶,能提供十萬千瓦時的電量,其壽命(在不斷充放電的條件下)可以達到無限長。洪先

生周圍是快速冷凝裝置,只要一按電鈕,便能在2秒鐘內對他進行深度冷凍。1000萬年後,

該裝置會自動啟動,使他復甦。他身下的駕駛椅實際是兩只靈巧的機械腿,可以帶他離開車

輛,短時間出去步行,因為,放養生命的金屬湖泊常常是車輛開不到的地方。

 

 

洪先生聚精會神地開著車,在崎嶇不平的荒漠上尋找著道路,我和柳船長坐在後排。為

了方便工作,我們在車內也穿著宇航服。老柳以軍人的姿態端坐著,默默凝視著洪先生的白

發,凝望著他高高突起的駝背和雞胸,以及瘦弱畸形的腿腳,我總覺得他的目光中充滿憐憫。

我很想同洪先生多談幾句,因為,在此後的億萬年中,他不會再遇上一位可以交談的故人了。

不過在悲壯的氣氛中,我難以展開話題,只是就道路情況簡短地交談幾句。

 

 

洪先生扭過頭︰“小陳,我臨‘死’前清查了我的財產,還余幾百萬吧,我把它留給你

和小尹了,你們為這件事犧牲太多。”

“不,犧牲最多的是你。洪先生,你是有仁者之愛的偉人。”

“偉人是沙女士。她,還有你,讓我的晚年有了全新的生活,謝謝。”

我低聲說︰“不,是我該向你表示謝意。”

 

 

車子經過了一個金屬湖,金屬液發出白熱的光芒。用光度測溫計量量,這兒有620℃,

對于那些小生命來說略顯高了一些。我們繼續前行,又找到了一處金屬湖,它半掩在懸崖之

下,太陽光只能斜照它,所以溫度較低。我們把車停下,洪先生操縱著機械腿邁下車,我和

柳船長揣上兩塊金屬棒跟在後邊。金屬湖在下方100米處,地形陡峭,雖然他的機械腿十分

靈巧,但行走仍相當艱難。在邁過一道深溝時,他的身子趔趄一下,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扶,

老柳搖搖手止住了我。是的,老柳是對的,洪先生必須能獨力生存,在此後的億萬年中,不

會有人幫助他。如果他一旦失手摔下,只能以他的殘腿努力站起來,否則……我鼻梁發酸,

趕快拋開這個念頭。

 

 

我們終于到了湖邊,暗紅的金屬液面十分平靜。我們測量出溫度是423℃,熔液中含有

錫、鉛、鈉、水銀,也有部分固相的錳、鉬、鉻微粒,這是變形蟲理想的繁殖之地。我們從

懷中掏出金屬棒交給洪先生,他把它們托在宇航服的手套里,等待著。斜照的陽光很快使它

們熔化,變成小圓球,滾落在湖中,與湖面融合在一起。少頃,洪先生把一枚探頭插進金屬

液中,打開袖珍屏幕,上面顯示著放大的圖像。終于,探頭尋找到了一個變形蟲,它已經醒

了,慵懶地扭曲著,變形著,移動著,動作十分舒徐,十分愜意,就像這是它久已住慣的老

家。

三個人欣慰地相視而笑。

 

 

我們總共找到了10處合適的金屬湖,把20塊“菌種”放進去。在這10個不相連的生命綠

洲里,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許它們會迅速夭折,當洪其炎從冷凍中復甦過來後,只能看

到一片生命的荒漠;也許它們會活下來,並在水星的高溫中迅速進化,脫離湖泊,登上陸地,

最終進化出智慧生命。那時,洪先生也許會融入其中,不再孤獨。

 

 

太陽緩緩地移動著,我們趕往天光暗淡的北極。那兒的工作已經做完。暗綠色的極冰中

鑿出一個大洞,布置了照明燈光,40根超導電纜扯進洞內,匯聚在一個接頭板上,再與水星

車的接口相連。冰洞內堆放了足夠洪先生食用30年的罐頭食品,這是為預防食物再生裝置一

旦失效時備用的。只是我們拿不準,放置數千萬年的食物(雖然是在—60℃的低溫下)還能否

食用。

 

 

我們把洪先生扶出來,在冰洞中開了一次聚餐會。這是“最後的晚餐”,以後洪先生就

得獨自忍受億萬年的孤獨了。吃飯時洪先生仍然沉默寡言,面色很平靜。幾個年輕的船員用

敬畏的目光看他,就像在仰望上帝。這種目光拉遠了他同大伙兒的距離,所以,盡管我和老

柳作了最大的努力,也沒能使氣氛活躍起來。

 

 

我們在悲壯的氛圍中吃完飯,洪先生脫下宇航服,赤身返回車內,沙女士的金像置放在

前窗玻璃處。我俯下身問︰

“洪先生,你還有什麼話嗎?”

“請接通地球,我和尹律師說話。”

 

 

接通了。他對著車內話筒簡短地說︰“小尹,謝謝你,我永遠記住你陪我度過的日子。

 

 

他的話語化作電波,離開水星,向一億公里外的地球飛去。他不再說話,靜靜地等待著。

十分鐘後才傳來回音,我們都在耳機中听到了,尹女士帶著哭聲喊道︰

“其炎!永別了!我愛你!”

 

 

洪先生恬淡地一笑,向我們揮手告別,在剎那間,他的笑容使丑陋的面孔變得光彩照人。

他按下一個電鈕,立時冷霧包圍了他的裸體,他的笑容慢慢凝固,2秒鐘後,他已進入了深

度冷凍。我們對生命維持系統作了最後一次檢查,依次向他鞠躬,然後默默退出冰洞,向飛

船返回。

 

 

5個地球日後,“姑媽號”飛船離開水星,開始長達1年的返程。不過,大家都覺得我們

已經把生命的一部分留在這顆星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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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圖拉拉隱約感到人群回來了,聖府大廳里一片鬧騰。他努力喊奇卡

卡,喊胡巴巴,沒人理他,也許他並沒喊出聲,他只是在心靈中呼喊罷了。鬧騰的人群逐漸

離開,大廳里的震動平息了。他悲愴地模模糊糊地想,我真的要在聖府中橫死麼?

能量漸漸流入體內,思維清晰了,有人給他換了

能量盒。睜開眼,看見奇卡卡正憐憫地看著他。他虛弱地

閃道︰

“謝謝。”

 

 

奇卡卡轉過目光,不願與他對視,微弱地閃道︰“你一直在低聲喚我的名字,你說你有

未了之事。我不忍心讓你橫死,偷偷給你換了能量盒。現在——你好自為之吧。”

 

 

奇卡卡像躲避魔鬼一樣急急跑了,不願意和一位丑惡的“橫死復生者’待在一起。圖拉

拉感嘆著,立起身子,看見奇卡卡為他留下四個能量盒,足夠他返回到有光地帶了。化身沙

巫呢?他急迫地四處查看。沒有了,連同他的神車都沒有了。他想起胡巴巴臨走說︰要稟報

教皇,迎回化身沙巫的聖體,在父星的光輝下喚他醒來。一陣焦灼的電波把圖拉拉淹沒,他

已知道沙巫的身體實際上是很脆弱的,那些愚昧的信徒們很可能把他害死。他可是索拉人的

恩人啊。

 

 

他要趕快去制止!這時他悲傷地發現,在經歷了長期的半死狀態後,他身上的金屬光澤

已經暗淡了。這是橫死者的標志,是不可豁免的天罰。如果他不趕緊爆滅,他就會在人們的

鄙夷和仇恨中生活。

 

 

但此刻顧不了這些,他帶上能量盒,立即趕回戛杜里盆地。那是索拉星上最熱的地方,

所有隆重的聖禮都在那兒舉行。他爬出了無光地帶,無數橫死者還橫亙在沿途,他歉然地想,

恐怕自己已沒有能力實現自己的承諾,收殮他們了。進入有光地帶後,他看到索拉人成群結

隊向前趕,他們的閃孔興奮地閃爍著︰化身沙巫的復生大典馬上要舉行了!圖拉拉想去問個

詳細,但人群立即發現了他的恥辱印,怒沖沖地詛咒他,用尾巴打他。圖拉拉只好悲哀地遠

遠避開。

 

 

一個索拉星日過去了,他趕在中午時到了戛杜里盆地的中央。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成

千上萬的索拉人密密麻麻地聚在聖壇旁,群聚的感情場互相激勵,形成正反饋,其強度使每

個人都陷于癲狂。連圖拉拉也幾乎被同化了,他用頑強的毅力壓下自己的宗教沖動。好在痴

狂的人群不大注意他的恥辱印,他夾在人群中向聖壇近處擠去。那輛神車停在那里,車門關

閉著,化身沙巫的聖體就在其中,仍緊閉著雙眼。人群向他跪拜,腦袋和尾巴猛烈地撞擊地

面。這種撞擊原先是雜亂的,逐漸變成統一的節奏,竟使地面在一波波撞擊中微微起伏。

 

 

教皇出來了,在聖壇邊跪下,信徒的跪拜和祈禱又掀起一個高潮。這時,一個高級執事

走上前,讓大家肅靜,這是奇卡卡!看來教皇對這位背叛科學投身宗教的人寵愛有加,他的

地位如今已在胡巴巴之上了。奇卡卡待大家靜下來,朗朗地宣布︰

 

 

“我奉教皇敕令,去北極找到了極冰中的聖府,迎來了化身沙巫的聖體。此刻,沙巫神

將在父星的光輝下醒來,賜給我們大的恩寵!教皇陛下今天親臨聖壇,跪迎沙巫大神復生!”

 

 

教皇再次叩拜後,奇卡卡拉開車門,僧侶上前,想要抬出化身沙巫的聖體。圖拉拉此刻

顧不得個人安危,閃孔里射出兩道強光,烙在一名僧侶的背上,暫時制止了他。圖拉拉強烈

地發出信息︰

 

 

“不能把他抬出來,那會害死他的!”他急中生智,又加了一句有威懾力的話,“是沙

巫神親口告訴我的,你們不能做瀆神的事!”

 

 

人們愣住了,連教皇也一時無語。奇卡卡憤怒地轉過身,大聲說︰“不要听他的,他是

一個橫死者,不許他褻瀆神靈!”

 

 

人們這才發現了他的恥辱印,立刻有一條尾巴甩過來,重重地擊在他的背上。他眼前發

黑,但仍堅持著發出下面的信息︰

“不能讓化身沙巫受父星的照射,你們會害死他的!”

 

 

又是狂怒的幾擊,他身體不支,癱倒在地,仍有人狠狠地抽擊他。奇卡卡惡狠狠地瞪了

圖拉拉一眼,舉手讓眾人靜下來。迎聖體的儀式開始了。四個僧侶小心地把化身沙巫抬出車,

眾人的感情場猛烈地進射、激勵、加強,千萬雙閃孔同時感頌著沙巫神的大德和大能。

 

 

這種感情場是極端排外的,現場中只有圖拉拉的感情是異端,他頭疼欲裂,像是被千萬

根針刺著神經。他掙扎著立起上身,從人縫中向里看。化身沙巫的聖體已擺放在一個高高的

聖台上,教皇領著奇卡卡、胡巴巴在伏地跪拜。圖拉拉的神經抽緊了,他想可怕的事馬上就

要發生了。化身沙巫坐在聖台上,眼楮仍然緊閉著。在父星強烈的照射下,在720度的高溫

中,他的身軀很快開始發黑,水分從體內猛烈蒸發,向上方升騰,在他附近造成了一個畸變

的透明區域。隨之他的身體開始冒煙,淡淡的灰煙。然後,焦透的身體一塊塊進脫,剩下一

副焦黑的骨架。

 

 

教皇和信徒們都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索拉人的金屬身體從不怕父星的曝曬,那些

未經爆滅的遺體能千萬年保存下來。但化身沙巫的聖體為什麼被父星毀壞?人們想到剛才圖

拉拉的話︰“不能讓他受父星的照射,你們會害死他的。”他們開始感到恐懼。千萬人的恐

懼場匯聚在一起,緩緩加強,緩緩蓄勢,尋找著泄洪的口子。

 

 

教皇和奇卡卡的恐懼也不在眾人之下——誰敢承擔毀壞聖體的罪名?如果有人振臂一呼,

信徒們會把罪人撕碎,即使貴為教皇也不能逃脫。時間在恐懼中靜止了。恐懼和郁憤的感情

場在繼續加強……忽然奇卡卡如奉神諭,立起身來指著那副骨架宣布︰

“是父星懲罰了他!他曾逃到極冰中躲避父星,但父星並沒有饒恕他!”

 

 

恐懼場霎時間無影無蹤,信徒們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了。是啊,聖書說過,化身沙巫失去

了父星的寵愛,藏到極冰中逃避父星的懲罰,現在大家也親眼看見,是父星的光芒把他毀壞

了。奇卡卡抓住了這個時機,惡狠狠地宣布︰

“殺死他!”

 

 

他的閃孔中閃出兩道強光,射向沙巫的骨架。信徒們立即仿效,無數強光聚焦在骨架上,

使骨架轟然坍塌。教皇顯然仍處在慌亂中,他沒有在這兒多停,起身摩挲著奇卡卡的頭頂表

示贊賞,隨後匆匆離去。

 

 

信徒們也很快散去。雖然他們用暴烈的行動驅走了恐懼,但把暴力加在化身沙巫的聖體

上,這事總讓他們忐忑不安。片刻之後,萬頭攢動的場景不見了,只留下聖壇上一副破碎的

骨架,一輛砸扁了的神車,一副白金雕像,還有地上一個虛弱的圖拉拉。

 

 

圖拉拉忍著頭部的劇疼,掙扎著走到骨架邊。灰黑色的骨架散落一地,頭顱孤零零地滾

在一旁,兩只眼楮變成兩個黑洞,悲憤地瞪著天邊。片刻之前,他還是人人敬仰的化身沙巫,

是一個豐滿堅硬的聖體,轉瞬之間被毀壞了,永遠不可挽救了。圖拉拉感到深深的自責。如

果他事先能見到教皇,相信憑自己的聲望,能說服他采用正確的方法喚醒沙巫——畢竟教皇

也不願聖體遭到毀壞呀。可惜晚了,來不及了,這一切都是由于缺少一個備用能量盒,是由

于自己該死的疏忽。

他深深地俯伏在地,悲傷地向化身沙巫認罪。

 

 

他立起身,小心地搜集沙巫的骨架。為什麼這樣做?不知道,他沒有什麼目的,只是想

以這種下意識的動作來驅散心中的悲傷和悔恨。

 

 

此後1000年是索拉星的黑暗時期,狂熱的教徒砸碎了和科學有關的一切東西,連索拉人

曾廣泛使用的能量盒,也被當做瀆神的奇技淫巧被全部砸壞。羽翼未豐的科學遭到迎頭痛擊,

一蹶不振,直到1000年後才慢慢恢復元氣。

 

 

沙巫教則達到極盛。他們仍信奉沙巫,但化身沙巫不再被說成沙巫大神的使者,他成了

一尊偽神,一個罪神。信徒的祈禱詞中加了一句︰

“我奉沙巫大神為天地間惟一的至尊,我唾棄偽神,他不是大神的化身。”

 

 

不過,沙巫教中悄悄地興起了一個小派別,叫贖罪派。據說傳教者是一個橫死後復生的

賤民。他們仍信奉化身沙巫是大神的使臣和索拉人的創造者,他們精心保存著兩件聖物,一

件是焦黑的頭骨,一件是白金制的塑像。贖罪派的教義中,關于沙巫之死的是非是這樣說的︰

化身沙巫確實是沙巫的化身,原打算給索拉星帶來無尚的幸福。但他被索拉人錯殺了,幸福

也與索拉人交臂而過。

 

 

盡管新教皇奇卡卡頒布了嚴厲的鎮壓法令,但贖罪派的信徒日漸增多。因為贖罪派的教

義喚醒了人們的良知,喚醒了潛藏內心深處的負罪感。對教庭的鎮壓,贖罪派從不做公開的

反抗,他們默默地蔓延著,到處搜集與科學有關的一切東西︰砸碎的能量盒,神車的碎片,

殘缺不全的圖紙和文字等等。在那位180歲的贖罪派傳教者去世後,再沒人能懂得這些東西,

但他們仍執著地收藏著,因為——傳教者說過,等化身沙巫在下一個千禧年復活時,它們就

有用了。

贖罪派只尊奉聖書的舊約篇而揚棄新約篇。他們在舊約篇上加了一段禱文︰

“化身沙巫越權創造了索拉人,父星懲罰了他。

索拉人殺死了化身沙巫,你們得到父星的授權了嗎?

索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