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第24次南極科學考察
南極,我來了
當“雪龍”號穿過了南緯60度的西風帶之後,船上就會興起“猜冰山”的活動,這也是每次南極科考的保留節目之一。幾乎每個考察隊員都在猜測出現第一座冰山的位置,還鄭重其事地填了表,張貼在餐廳里。我們這次也不例外,猜冰山在哪個緯度出現,就成了這幾天日常生活中最有趣的話題。
根據以往的經驗,在南緯54度∼58度左右就會出現冰山。雖然希望渺茫,我還是選擇了我的生日作為出現冰山的估計,也就是60度06分26秒。但今年,即使是最具有航海經驗的“雪龍”號船員,也“全軍覆沒”了。因為,我們此行所看見的第一座冰山直到12月6日上午,才遲遲現身于南緯62度0分 40秒。
遠遠望去,那座冰山,潔白如玉,熠熠閃光,冰清玉潔地游弋于天地之間,靛藍色的海水上漂浮的那塊冰山,透露出一種無以言狀的美。簡簡單單的藍色和白色,卻搭配出了地球最南端一幅最為經典的畫面。很多人都被深深地震撼了,尤其是第一次來到南極的我。
12月8日,“雪龍”號進入浮冰區。遼闊的海面上被浮冰遮蓋著,冰間水道很窄,很崎嶇,深藍色的海水從冰間夾道里露出來,像最純淨的藍寶石。晶瑩剔透的浮冰,讓早已習慣了喧囂城市中高樓大廈的我們,似乎來到了超凡脫俗的世外桃源。
瑰麗的浮冰區告訴我,南極已經近在咫尺了。除了興奮之外,心中的壓力也越來越大。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一遍遍地設想安裝南極高原天文觀測站的流程,不停地想象著可能出現的困難和應該采取的方法和策略。我們都深知此次建設南極建站任務的重要性和艱巨程度。
一場真實的“如履薄冰”
浮冰雖然壯觀,但也阻礙了“雪龍”號的前進速度。一塊塊看上去比足球場還大的浮冰,密密麻麻漂浮在海面上,不久浮冰就變成無邊無際的整體海冰了。這使“雪龍”號的航行速度很慢,並不時發出低沉的撞擊震動聲。
經過艱辛的破冰航行,“雪龍”號只能行進到距離中山站18千米處開始海冰卸貨。這是一場堪稱與死神面對面較量的冰上卸貨行動,即在海冰還沒有融化前,南極考察隊用運輸車輛通過冰面把貨物運上中山站。今年的卸貨任務較往年更加危險,因為此次考察出發較晚,到達時間也晚,南極海冰融化更多,冰層中是既有水也有冰,情況很不理想。
12月13日下午3點,24人的車隊正式從“雪龍”號出發前往中山站。6輛雪地車列縱隊,按預定路線駛向中山站。10多千米的路程雖然不長,但車隊途中要經過一個近40厘米和一個近60厘米的冰裂隙,這對重型雪地車是最大的考驗。每到達一個冰裂隙,走在最前面的導航車都要停下來,先下車實地察看,然後小心翼翼地行進。在運送了幾個來回、專業機械師都已經精疲力盡的情況下,我也作為候補駕駛員開車送了兩趟貨物。這是部分冰面已經開始融化。在開雪地車行駛途中,可以不時地感到車輛的意外下沉。本來就脆弱的冰面經過多次行使,危險系數也逐漸加大,想到薄冰下是近千米的海水,每一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驚無險,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經過晝夜奮戰,考察隊終于成功地完成此次我國南極考察歷史上最重的一次冰上卸貨,簡直是一場真實的“如履薄冰”行動。
企鵝
集結,出征
進行南極內陸冰蓋考察,必須進行周密的準備,除了前期在國內的準備外,出發前在集結基地上的最後準備也是至關重要。
“集結基地”,也就是冰蓋考察的出發地。這里其實也沒有什麼建築和設施,就是找一片開闊的、有連續積雪覆蓋,既能連接冰蓋、又能排得下所有車輛和物資、設備的空地,可以讓考察隊員在那里進行清點、裝載設備物資、維修檢查車輛、熟悉車輛駕駛等準備工作。
我國歷次內陸冰蓋考察的出發地一般都選在俄羅斯進步一站。在中山站附近的冰蓋腳下,有一片開闊的平地,原來是俄羅斯進步一站的站址,自從俄羅斯把這里的考察站撤消以後,就一直空著,正好可以作為出發基地。今年的出發地依然計劃在進步一站,但到達這里之後發現原來的冰雪融化了很多,露出了地面和一些石頭,這樣的情況十分不利于雪橇拉運物資。于是,我們不得不把出發地改為海拔更高一點的俄羅斯機場旁邊。
這次內陸冰蓋考察的物資多達170噸,包括400多桶油和內陸考察隊的集裝箱,都要從“雪龍”號和中山站一趟趟陸路和空運到出發地。在出發前一天晚上,在隊員的集體努力下,我們的儀器艙和發電機艙終于吊放到了雪橇上。之後,我和朱鎮熹開始為發電機的油箱加注航空煤油。油桶散落在雪地車附近。在零下10幾度的寒風里,我們倆人扶起一個個沉重的油桶,然後輪流進行加油和躲到集裝箱後面避風。就這樣,一共加了近18桶油。我們還為發電機艙安裝了通風管。等所有工作都完成,已經是早晨6點半了。這時距離出發只剩幾個小時,我們便匆匆回到乘員艙里,脫下滿身是油的工作服,換上嶄新的出征隊服。來不及做任何休息,就到出征的時刻了。
2007年12月22日上午,中國第24次南極考察隊臨時黨委為我們內陸冰蓋隊舉行了簡短而隆重的送行儀式。冰蓋上陽光明媚,國旗、隊旗飄揚,鑼鼓陣陣,由3輛凱斯鮑爾雪地車、2輛Cat雪地車和14個雪橇組成的龐大車隊依次排開,我們17名內陸隊員在車前整齊列隊。領隊魏文良、副領隊秦為稼等臨時黨委成員與大家共飲壯行酒,還有隊員代表向我們敬獻鮮花。當內陸隊隊長孫波向24次隊領隊請求出征、魏文良領隊一聲令下的時候,期待已久的內陸之征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放國歌、喝壯行酒、請示出征、合影等等例行的儀式雖然簡單,但令人感動。我們每個內陸隊員心里都清楚,此行來回2000多千米,茫茫前路,有深不可測的冰裂隙、有望而生畏的暴風雪、有危機四伏的白化天氣,更有許多不可預知的突發事件在挑戰,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的悲壯。
經過大家多少個日日夜夜的準備,帶著多少位天文學家的期盼,懷著多少對南極內陸冰蓋的憧憬,我們終于踏上前往冰穹A的漫長和充滿懸念的旅程。沒有什麼可說的,沒有什麼可想的,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我們期盼順利登頂,不惜一切地完成任務!
奔赴“人類不可接近之極”
12月24日離開出發基地,我們的行程並不順利。從中山站到南極內陸冰蓋最高點冰穹A,開始200多千米海拔上升較快,平均每千米上升10米,坡度很大,加之目前正值南極夏季,由于氣溫的原因使雪面消融成藍冰,使牽引車輛履帶打滑,給行進過程中帶來很大困難。從12月22日出發至現在,我們艱難行進了55千米。
廣袤無垠的南極冰蓋從腳下向遠方鋪展而去。荒涼、孤寂、純潔,在南極純淨、透明的陽光照射下,發出悠悠的藍光。冰蓋表面凹凸不平,分布著密集的雪壟、雪丘和冰壩,雖然看上去坦蕩平闊,走在上面卻非常顛簸。我作為4號車的副駕駛員,一路上倍加小心和不斷與機械師魏福海和曹建西切磋駕駛技術。
此次南極內陸冰蓋考察與以往相比,是規模最大的一次。2輛Cat雪地車和3輛凱斯鮑爾雪地車共牽引了160多噸重的科考物資。由于坡度很大,我們又對各個車輛的牽引負載重新進行了調整,大家也進行了休整。期間,我和朱鎮熹開始進行本應在出發地完成的一些安裝工作。利用一個下午的時間,在雪橇車上的發電機艙和儀器艙上安裝了太陽能供電系統和衛星通訊系統,測試了主控計算機。最後還實現了與澳大利亞合作者的Email通訊聯系。這些南極高原天文觀測站預安裝工作的順利安裝,讓我們七上八下的心多少有了些許安慰,也對未來工作增加了不少信心。
1月6日經過幾天的艱難跋涉,我們到達了南極內陸冰蓋海拔3000米以上的高原地區,值得慶幸的是,目前大家還沒有出現高原反應的癥狀。在此次南極內陸冰蓋隊組建之前,我們曾經專門到西藏進行過選拔訓練,其間采用先進的醫學儀器,對候選隊員進行過系統的低氧適應性動態觀察,並對低氧敏感的重要髒器如心、肺、血液等系統進行檢測。
在冰蓋考察的行進途中,冰裂縫是最大的威脅之一。受到地球引力的影響,冰蓋上的冰永遠處在運動當中,由此造成了冰蓋上縱橫交錯的冰裂縫。這些裂縫深度不同,而且由于冰裂縫上往往覆蓋著厚厚的冰雪,難以發現。
我們此次南極內陸冰蓋考察隊所行進的路線,主要是沿著前幾次內陸考察時的路線走的。在南極這種自然條件下,在許多地方,前人幾年前留下的車轍痕跡依然能夠清晰辨認得出來。在此之前,中國曾經進行了多次內陸冰蓋考察︰在第13次南極考察期間向冰穹A方向推進了300千米;在第14次南極考察期間向冰穹A方向推進了464千米;在第15次南極考察期間到達距中山站直線距離1096千米的位置,並且派出小分隊到達海拔3931米的位置,標志著我國南極內陸冰蓋考察隊進入了冰穹A地區;在中國第21次南極科學考察期間,于2005年1月成功到達冰穹A最高點區域,並確定了最高點的準確位置,這是人類從地面上首次到達冰穹A最高點,並在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重大反響。
沒有前人種樹,哪有今天我們乘涼的機會。正是他們之前所做的工作,才讓我們這次內陸科考隊能夠有驚無險地通過冰裂縫的危險區域。行進在前人走過的路上,看著他們沿途每隔2千米留下的竹竿,不禁在心里向所有為內陸冰蓋考察付出艱苦卓絕努力的人們表示崇敬!
1月8日在行進到海拔近3800米、距中山站1100千米處的時候,部分隊員出現了高原反應。這里距離南極內陸冰蓋最高點、海拔4093米的冰穹A只剩下187千米。隨著海拔不斷上升,大家的高原反應也明顯加劇。開始,我並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麼高原反應,只是在做搬運機器這類較重的體力活動時,會有氣喘和胸悶的感覺,這才意識到已經到了高原地區,告訴自己工作時應該注意,放慢腳步和速度,干什麼之前都先喘幾口氣,等氣息平穩了再去做。
一路上,考察隊的車輛也因高原反應頻發故障。其中一輛PB300雪地車發生了液壓油滲漏,兩輛Cat雪地牽引車也曾出現過履帶張力不足。後來,在機械師的緊急搶修下,才恢復正常。
1月10日 如果說高原反應還能靠堅強意志戰勝的話,那麼南極內陸冰蓋的天氣從來都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來到南極冰蓋,就走進了一個嚴酷的世界,這里的天氣變幻莫測,險象環生,幾乎每一天,我們都要領教冰蓋氣候的殘酷,尤其是恐怖的“白化天氣”。白化天氣是南極特有的一種自然現象,太陽照射到冰層後,冰蓋會將反射光折射到低空的雲層里,而空氣中無數的細小冰晶像千萬個小鏡子,把光線四散開來,這樣反復地作用,形成了白茫茫的白化天氣。置身于這樣的天氣里,人什麼都看不清。而且白化天氣的一個特點就是沒有任何預兆,突如其來,讓你防不勝防。一旦遭遇白化天氣,頭車只能完全依靠GPS導航低速緩慢行駛,而我們後面的車輛須仔細辨認有車的車轍小心跟隨。由于遭遇白化天氣無法判斷路況,行駛困難,車輛多次陷入軟雪地帶。車輛一旦陷住,就只能先脫開所牽引的雪橇,然後在其它車輛機械的協助下艱難地駛出。
路途艱辛,困難異常,天氣忽好忽壞,寒風似乎總以不變方向勁吹著。而當我們接近冰穹A時,似乎一切都發生了改變。一路伴隨我們的狂風沒有了,陽光灑在草地般的雪面上,大家似乎都開始嗅到了冰穹A的味道。冰蓋上的氣溫雖然降到零下40度左右,卻也沒有感到比一路上寒冷。看來冰穹A果然是南極的一片神奇的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