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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時間: 2008年12月02日 21:34:44
泡泡

(2007年12月13日 14:02:59)
來源︰烏拉科幻小說網

□作者: 王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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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們,人類的邏輯思維能力是上帝最寶貴的恩踢。這麼說吧,正是由于人類大腦基因的某種變異,使其具備了超越直觀的形而上的思維能力,人類才超越了動物的範疇,才能避免尼安德特人的悲劇。
邏輯思維的威力在物理學和數學中的體現是最充分的。早在科學啟蒙時期,伽利略就用思想實驗的辦法,推翻了曾被學術界奉為圭泉的“物體自由落體速度與重量成正比”的理論——這甚至還是在他那次著名的比薩抖塔實驗之前。他是這樣駁難亞里士多德的︰把一個重球A與一個輕球B綁在一起,那麼整體的AB當然要重于A或B。按照上述理論,AB肯定比兩球單獨下落時的速度快;但換一個思考角度,因為B輕于A,它的下落速度當然比A慢,這樣,把兩者綁在一起時,B肯定要延緩A的速度,這就使合球AB的速度快于B但肯定慢于A。兩種推理是不是都對?是的,都完全正確,但結論卻相反。所以,唯一的可能是推理所依據的平台,即那個理論錯了。你們看,多麼簡潔明快的推理,卻又無懈可擊。有了這個推理,其實根本不用再爬到比薩料塔上扔鐵球了。
偉大的相對論更不用說了,它簡直是一人之功,秘是一個天才大腦的杰作。愛因斯坦通過純粹的思想實驗,得出“光速不變”和“引力與加速度等效”的頓悟,徹底顛覆了人們奉為“絕對真理”的平直時空。愛因斯坦自己說,那對于他來說是“幸福的思想”。
其實還有一個著名的思想試驗,只是常被人們忽略,那就是駁難時間旅行的“外祖父駁論”——你如果可以返回過去,就有可能殺死你的外祖父‘但它在未有兒女之前被殺,怎麼可能出現一個返回過去改變歷史的你?這個駁論也無懈可擊,所以唯一的結論是︰時間旅行不可能。
這個思想實驗之所以一直被人忽視,是因為其中摻有人的因素——人有自由意志,所以他們完全可以不殺自己的外祖父嘛。這種思考角度是完全錯誤的。人類作為群體而言,其實並沒有自由意志,也不能保證在十萬個時間旅行者中沒有一個己外祖父的人,那人可能是神經錯亂,或者干脆是個狂熱的科學信徒,不惜殺死外祖父來求證這個悖論。而只要有一個過得硬的反證,就足以推翻一條物理定律。
所以,孩子們,我要讓你們失望了,我在這兒可以斷言,無論是你們,還是你們的子孫後代,都甭指望去體驗時間旅行,一千萬年後也不可能,它永遠只能存在于科幻小說中。但也不必失望,時間旅行不可能實現,並不意味著超維旅行——指超出三維空間的旅行——就不可能。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哪個思想實驗能證偽它——當然也還沒有證實。它究竟能否實現,也許就靠你們中某一個天才大腦了。
理論物理學家陳星北2017年在內蒙古達拉特旗某初中課外物理小組“紀念束星北ヾ110周年誕辰”座談會上的發言。發言為摘錄,未經本人審閱。記錄人︰巴特爾(嘎子)


1
位于廊坊的空間技術院育嬰所正在忙于實驗前的準備。這個“育嬰所”里並沒有嬰兒的笑聲和哭鬧,也沒有奶嘴和嬰兒車,它的正式名稱其實是“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小尺度空間研究所”,所里的搗蛋鬼們嫌名字太拗口,就給它起了這個綽號,而所長陳星北也欣然認可並帶頭使用,所以這名字在所里所外幾乎成了官稱,只是不上正式文件而已。
實驗大廳是穹窿式建築,有一個足球場大,大廳中央非常空曠,幾乎沒有什麼設備——只有一個很小的球艙吊停在場地中央.離地有四米高。它是單人艙,樣子多少類似太空飛船的回收艙,只是呈完美的球形,遠遠看去小得像一個籃球。它的外表面是反光鏡面,看起來晶瑩剔透,漂亮得無以復加。艙邊站著兩個小人,那是今天的艙員,旁邊是一架四米高的舷梯車。
今天只是一次例行實驗,類似的載人實驗已經進行過五次,而不載人實驗已經進行過十五次了,人人都輕車熟路,用不著指揮。因此,下邊人忙忙碌碌,陳所長反倒非常悠閑地背著手,立在旁邊觀風景。這時,他的助手小孫匆匆從門口過來,低聲說︰
“所長,秦院長的車已經到了。”
陳星北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沒有後續行動。小孫有點尷尬,不知道該不該催他。陳星北看看他,知道他的心思,沒好氣地說︰“咋?有屁就放。”
小孫笑著說︰“所長你還是到門口接一下的好。再怎麼說,她也是咱的直接上級,肩上帶著將星的大院長,尤其是咱的大金主。”頓了一下又說,“你知道的,這次她來視察,很可能就是為了決定給不給咱們繼續撥款。”
陳星北滿不在乎︰“她給不給撥款不取決于我迎不迎接,我犯不著獻殷勤。別忘了在大學里我就是她最崇拜的‘星北哥’,整天跟屁蟲似的豁在我後邊,就跟現在小丫粘糊黏糊嘎子一個樣。你讓我到大門口迎她,她能承受得起?折了她的壽!”
小孫給弄得左右為難。陳所長的德性他是知道的,但所長可以胡說八道,自己作為所長秘書卻不得不顧忌官場禮節。不過用不著他作難了,因為一身戎裝的秦若怡院長已經健步走進來——而且把陳的胡說八道全听到了耳里。秦院長笑著說︰
“不用接啦,小孫你可別害我折壽,我還想多活幾年呢。”小孫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是替所長尷尬。偷眼看看,那位該尷尬的人卻神色自若。秦院長拍拍小孫的肩膀安慰道,“你們所長沒說錯,上大學時我確實是他的跟屁蟲。那時還一門心思想嫁他,就因為他常常幾個月不洗澡讓我受不了——我可不是夸大,他只要一迷上哪個難題,真能幾個月不洗澡。小孫你說,他現在是不是還這德性?”
小孫也放松了,笑著湊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就機敏地離開了。陳星北過來和院長握握手,算是過了應有的禮節。秦若怡和陳星北是北大同學,比他低一屆,兩人雖是學理的(陳學理論物理,秦學力學),卻都愛好文學,是北大未名詩社“鐵三角”的兩冀,算得上鐵哥兒們。鐵三角的另一邊是當年的詩社社長唐宗漢,國際政治系的才子,比陳星北高兩屆,如今更是一位天字號的人物——現任國家主席。這兩屆政府中有不少重量級人物均出自北大,人們都說清華的風水轉到大這邊了。
“育嬰所”實際不是空間院的嫡系,五年前陳星北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動秦院長,才成立了這個所。可以說這個建制完全是“因人而立”,因為秦若怡素來相信這位學兄的怪才。而且,雖說陳星北為人狂放,平日說話滿嘴放炮,但在關鍵時刻也能拿出甦秦、張儀的辯才,“把秦小妹騙得一愣一愣的”(陳星北語)。“育嬰所”成立五年,花了空間院一個億,在理論上確實取得了突破,但要轉化成實際成果還遙遙無期。秘書剛才說得對,秦院長這次視察恐怕不是吉兆。
陳、秦兩人對這一點都心知肚明,這會兒卻都不提它。秦若怡說︰
“星北你剛才說小丫豁糊嘎子,這個嘎子是何方神聖,能入小丫的法眼?”她笑著說,“也太早了吧,小丫才十三歲。”
陳星北指指大廳中央︰“諾,嘎子就在那兒。不過你別想歪了,小丫的豁糊扯不到男女的事上,他們是表兄妹呢。嘎子是我外甥,內蒙古達拉特旗的,蒙族,原名叫巴特爾。他的年紀也不大,今年十五歲,等開學就是清華一年級的學生了。這小子聰明,有股子嘎勁,對我的脾味。你嫂子說他像電影《小兵張嘎》里的嘎子,那個小演員正好就是蒙族。後來嘎子說,這正是他在家鄉的綽號。”
“達拉特旗就是嫂子的老家吧。我記得四年前你千里迢迢跑到那兒,為一所初中舉辦講座,是不是就為這個孩子?”
“對,他們學校的物理課外小組相當不錯,辦得不循常規。”秦若怡知道,“不循常規”在陳星北這兒就是最高評價了。陳星北笑著說,“小丫這孩子你是知道的,有點鬼聰明,長得又靚,平日里眼高于頂,沒想到這個內蒙草原來的野小子把她給降住了。”
他對著場地中央大聲喊︰“嘎子!小丫!你們過來見見秦阿姨!”
那兩人听見了,開始往這邊跑。陳星北說︰“今天是他倆進艙做實驗。”秦若怡震驚地揚起眉,陳星北早料到她的反應,緊接著解釋,“是嘎子死纏活磨要去做實驗。我想也好,實驗中最重要的是人對異相空間的感覺,也許孩子們的感覺更敏銳一些。再說我還有點私心——想讓嘎子提前參與,將來接我的班,這小子是個好苗子。小丫知道後非要和她嘎子哥一塊兒去,我也同意了。”他輕描淡寫地說,“安全問題你不用擔心,就那麼一納秒的時間,十米的距離。而且載人試驗已經做過五次了,我本人就做了一次。”
秦若怡從心底不贊成這個決定,但又不想干涉陳星北的工作,于是說了一句︰“據我所知,那是非常狹窄的單人艙啊。”
“沒關系,這倆人都又矮又瘦,合起來也抵不上一個大人。”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跑過來了,他們確實都又瘦又小。兩雙眼楮黑溜溜的特別有神。皮膚一黑一白,反差強烈。小丫穿吊帶小背心,短裙,光腳皮涼鞋;嘎子則穿一件不灰不白的文化衫,正面是六個字︰科學PK上帝,下邊是又寬又大的短褲。秦若怡在心中暗暗搖頭︰怎麼看他們也不像是一個重大科學實驗的參與者。小丫與秦阿姨熟,撲過來攀住了她的脖子,說︰“秦阿姨你是不是專程跑來看我做實驗?”嘎子畢竟生分,只是叫了一聲“秦阿姨”,就笑嘻嘻地立在一邊——不過,眼楮可沒閑著,一直眼巴巴地盯著秦的戎裝。他肯定是看中了院長肩上的將星,巴不得穿上過過癮。秦若怡摟著小丫,問︰
“馬上要開始實驗了,緊張不緊張?”小丫笑著搖頭,想想又老實承認︰“多少有一點吧。”
“嘎子你呢?”
“我是嘎子我還能害怕?電影里那個嘎子對著小日本的槍口也不怕。”
“對實驗中可能出現的意外,有預案嗎?”嘎子說︰“有,舅舅和孫叔叔已經講過了。”小丫則老老實實地說︰“爸爸說,讓我一切听嘎子哥指揮。”
秦若怡笑著拍拍小丫的後背︰“好了,你們去吧。”
兩人又跑步回到大廳中央,小孫跟著過去。已經到時間了,小孫幫他們爬到舷梯上,擠進球艙。畢竟是單人艙,雖然兩人都是小號身材,坐里面也夠緊張的,嘎子只有半個屁股坐在座位上,小丫基本上是半側著身子偎在嘎子的懷里。關閉艙門之前,小孫對他們細心地重復著注意事項,這是最後一次了︰“艙內的無線電通話器有效距離為五千公里,足以應付意外情況,不必擔心;密封艙內的食物、水和氧氣可以維持七天的生存;呼出的二氧化碳由回收器自動回收。艙內也配有便器,就在座椅下面,大小便(以及漱口水)暫存在密封容器內,以免污染異相空間。
“球艙的動力推進裝置可以完成前進及下降時的,反噴減速,不能後退和轉彎。但燃料(無水 )有限,只能保證三個小時的使用。”
“萬一球艙‘重入’地點比較偏遠,不要著急,它帶有供GLONASS(伽利略全球定位裝置)識別的信號發生器,總部可以隨時掌握重入地點。但要記住,你們沒穿太空服,在確定回到地球環境之前,不要貿然打開艙門——誰也不知道異相空間里究竟是什麼情況。”
這些實際都是不必要的謹慎。按以往的實驗情況,球艙會在一納秒後即現身,位移距離不會超過十米。所以,艙內的物品和設備其實根本沒有用處。但作為實驗組織來說,必須考慮到所有的萬一。小丫乖乖听著,不住地點頭。她打心底不認為這實驗有什麼危險,但小孫叔叔這種“訣別贈言”式的諄諄囑托,弄得她心里毛毛的。扭頭看看嘎子哥,那混小子仍是滿臉的不在乎。嘎子向小孫揮揮手,說︰“我早就把這些背熟了,再見,我要關艙門了。”
他手動關閉了艙門和舷窗,外面的小孫向指揮台做個手勢,開上舷梯車駛離場地中央。
球艙孤零零地懸在空中。在它的正下方周圍有一圈十米紅線。十米。這道紅線簡直成了突不破的音障,近幾次實驗都停滯在這個距離。剛才陳星北說“實驗非常安全”時,實際上是帶著苦味的——正因為突不破十米,所以才非常安全。這次實驗前,他們對技術方案盡可能地做了改進,但陳星北心中有數,這些改進都是枝節的,想靠這些改進取得重大突破希望渺茫。
小孫跑過來時,陳所長和秦院長正在輕松地閑聊,至于內心是否輕松就難說了,畢竟,決定是否讓項目下馬是痛苦的,而且只要這個項目下馬,意味著“育嬰所”的編制也很難保住。秦院長正說道︰
“我記得第一次的空間挪移只有零點一毫米?”
“沒錯,說來不怕你見笑,對超維旅行的距離要用千分尺來測量,真是彌天大笑話。”
秦院長笑著說︰“我不認為是什麼笑話,能夠確證的零點一毫米也是大突破;而且又三次實驗後就大步躍到十米,增加了一萬倍。”
“可惜以後就停滯了。”
“只要再來一次那樣的躍升就行,再增加一萬倍,就是一百公里,已經到實用的尺度了。”
陳星北停頓了片刻。他下面說的話讓小孫很吃驚,小孫絕對想不到,所長竟然把這些底細全都倒給秦院長。他悲觀地想,自打秦院長听到這番話後,“育嬰所”的下馬就不必懷疑了。陳星北坦率地說︰
“若怡,我怕是要讓你失望了。實話說吧,這項技術非常、非常困難,不光是難在增加挪移距離,更難的是重人母空間時的定向和定位。因為後者別說技術方案,連起碼的理論設想都沒有。這麼說吧,現代物理學還遠遠達不到這個高度,去控制異相宇宙一個物體的運動軌跡——在那個世界里,牛頓定律和相對論是否適用,我們還沒搞明白呢。”陳星北看看她,決定把話徹底說透,“若怡,別抱不切實際的幻想,別指望在你的任內把這個技術用到二炮部隊。我不是說它絕對不能成功,但那很可能是一千年以後的事。”
秦若怡停頓片刻,盡量放緩語氣說︰“你個鬼東西,你當時游說我時可不是這樣說的。”
陳星北一點也不臉紅︰“男人求愛時說的話你能全信嗎?不過結婚後就得實話實說了。”,
秦若怡很久沒說話,旁邊的小孫緊張得喘氣都不敢大聲。他能感覺到那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他想秦院長心里一定非常生氣——而且她的憤怒是完全合理的。她可能就要對當年的星北哥放出重話了。不過,畢竟秦院長是當大官的,涵養就是不同。沉默片刻後,她以玩笑來沖淡緊張氣氛︰
“姓陳的,你是說你已經騙過我同你結婚了?”陳星北也笑著說︰“不是咱倆結婚,是‘育嬰所’和空間院結婚——只是,今天你是來送離婚書的吧!”
“如果真是如此——你能理解我嗎?”
“我能理解,非常理解你的難處。你的難處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天字第一號的大混蛋。不過,也請你理解我,我那時騙了你,但動機是光明的。我並不是在糟蹋中國人的血汗錢。雖然那時我已經估計到,這項研究不可能發展成武器技術,但是作為純粹的理娜家也非常有價值。可是,誰讓咱國家——所有國家——都重實用而輕基礎理論呢,我不招搖撞騙就攬不到必需的資金。”他嘆一口氣,“其實,如果不苛求的話,目前的十米挪移已經是非常驚人的成功,可以說是理論物理的革命性突破。若怡,求求你啦,希望你能收回當時‘不對外發表’的約定,讓我對國際科學界公布,掙它個諾貝爾獎玩玩。”他大笑道,“拿個諾貝爾獎絕對不成問題的,拿到獎金後我全部捐給空間院,算是多少退賠一點兒‘贓款’。”
小孫松一口氣,他明顯感覺到氣氛已經緩和了。而且——他打心眼里佩服所長,這位陳大炮到關鍵時候真是口若懸河舌綻蓮花,死人也能被他說活。當然細想想,他這番演講之所以雄辯,是因為其中的“核”確實是合理的。秦若怡又沉吟一會兒,微笑著說︰
“小孫你是不是正在暗嘆你們所長的口才?不過這次他甭想再輕易把我騙倒。”她收起笑謔,認真地說,“等我們研究研究吧。當時‘育嬰所’上馬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今後你們所的走向同樣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這件事肯定要報到上邊,說不定要報到咱們那位老同學那里。”她用拇指向天上指一指,最後刺了陳星北一句,“到時候你有多少口才盡管朝他使,能騙倒他才算你有本事。在他面前你別緊張,照樣是你的老同學嘛。”
陳星北立即順桿子爬上去︰“我巴不得這樣呢。若怡拜托你啦,盡量促成我和他的見面。你肩膀上扛著將星,咱平頭百姓一個,雖是老同學,想見面也不是恁容易的。”
秦若怡無奈地說︰“你呀,真不敢沾邊,比狗皮膏藥還豁糊。”
這時,指揮室里同艙員進行了最後一次通話,大廳里回蕩著嘎子尚未變聲的男孩聲音︰“艙內一切正常!乘員準備就緒!”現場指揮宣布倒計時開始,這邊陳、秦二人也不再交談,小孫遞過來兩副墨鏡,讓兩人戴上。
大廳里頓時鴉雀無聲,只有均勻的、不緊不慢的計數聲︰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點火!霎時間大廳里一片強光!所謂點火只是沿用舊習慣,球艙的“升空”(這也是借用的說法)是依靠激光能量而不是化學燃燒劑。隨著點火指令,均勻分布于大廳彎窿式內壁上的數萬台X射線強激光器同時開動,數萬道光束射向大廳中央的球艙,霎時間在球艙處形成一個極為眩目的光球,如同一顆微型超新星在人們眼前爆發。這些激光束是經過精確校準的,在球艙外聚焦成球網,就像是為球艙覆上一層防護網。這個球網離球艙很近,只有三十毫米,這是為了盡量減少“欲挪移小空間”的體積,因為該體積與所需能量是指數關系,小小的體積增加就會使所需能量增加數萬倍。正是因為如此,球艙也設計得盡量小而簡易。
聚焦後的高能激光足以氣化宇宙內的所有物質,但激光網中所包圍的球艙並無危險,因為當大量光能傾注到這個小尺度空間時,該空間能量密度高達每立方厘米1037焦耳,因而造成極度畸變,它便在一納秒內從原空間(或稱母宇宙)中爆裂出去,激光的能量來不及作用到艙上。
光球極為炫目,使大廳變為“白盲”。但陳星北對所發生的一切了然在胸,就像在看慢鏡頭電影。光網在一瞬間切斷了球艙上邊的吊繩,但球艙根本來不及下墜,就會隨著小空間(學名叫子宇宙或嬰兒宇宙)從母宇宙中憑空陷落。小空間是不穩定的,在爆裂出去的同時又會重新融入母宇宙,但已經不是在原出發點了。兩點之間的距離就是秦若怡最關心的“投擲距離”,換句話說,用這個方法可以把核彈投到敵國,而且NMD對它根本沒用,因為它的運動軌跡甚至不在本宇宙之內。
可惜,目前只能達到十米距離。
激光的持續時間只有若干微秒,不過由于人的視覺暫留現象,它好像持續了很長時間。現在,激光熄滅了,廳內所有人都摘下墨鏡,把目光聚焦到十米紅線圈閉的那片區域。然後——是近百人同時發出的一聲“咦!”和往日的實驗不同,今天那片區域內一無所有。然後,所有腦袋都四處亂轉,在大廳內尋找那個球艙,同樣沒有找到。陳星北反應極快,一刻也沒耽誤,拋下秦若怡,大步奔向指揮室。現場指揮——副所長劉志明已經開始了預定的程序,先是用通話器同艙員聯絡︰
“嘎子、小丫,听到請回話!听到請回話!”
那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靜默。
陳星北進來後,劉指揮向他指指全球定位顯示屏幕,那兒原來有一個常亮的小紅點,表示著球艙的位置,但是現在它消失了——不是像往常那樣挪動了十米,也不是人們希望的挪動幾百公里,而是干脆消失了。陳星北從劉指揮手中接過話筒,又喊了幾次話,對方仍然沉默。劉指揮看看所長,後者點點頭︰
“動員飛機吧。”劉指揮立即向北京衛戍區發出通知,請他們派直升機按預案進行搜索。那邊隨即回話,說兩架直8F已經起飛,將搜索“小尺度空間研究所”附近方圓一百公里內的區域。這是第一步,如果搜索不到,將再增派軍力擴大搜索範圍。秦若怡也進來了,三個人都默默地交換著目光,誰也不先開口。過了一會兒,陳星北平靜地說︰
“搜索也沒用的。球艙的通話器和GLONASS定位裝置絕不會同時失效,只有一種可能︰我們激發出的那個小泡泡沒有破裂,直到這會兒還保持著凝聚態。那是另一個宇宙,與我們隔絕的宇宙,與這邊不可能有任何信息通道。若怡,我們成功了,這個數量級的持續凝聚時間足以把球艙投擲到地球的任何地方,甚至是銀河系外。只是——嘎子和小丫困在那個泡泡里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目光極為復雜。秦若怡理解他的喜悅(作為科學家)和他的痛苦(作為爸爸和舅舅),她無法安慰,只能說︰
“既來之則安之,急也沒用,咱們好好商量下解決辦法。來吧。”
陳星北說得對,搜索是徒勞的,直8F飛不到外宇宙去。他們的商量也不可能找到任何辦法,這其實和陳星北早先說的“從理論上也無法保證投擲定向”是一致的︰現代物理學遠遠沒達到這個高度,可以監測或干涉外宇宙一個物體的運動軌跡。盡管這樣,直升機還是搜索了兩天,把範圍擴大到方圓一千公里(再擴大就到朝鮮和日本了),依然什麼也沒發現。球艙的通話器和CLONASS信號一直保持緘默。二天後,陳星北通知停止搜索,他說不用再做無用功了,目前唯一可做的是等待那個泡泡自行破裂。
陳星北本想瞞住家在北京的妻予烏日更達萊,但是不行,做母親的似乎有天生的直覺,能感覺到女兒(和娘家外甥)的危險,哪怕他們是在宇宙之外。從實驗第二天起,她就頻頻掃來電話問兩個孩子的安危,不管丈夫如何解釋哄騙,反正她只抱著一個信念︰沒親耳听見倆孩子的回答,她就是不相信。第三天,她沒有通知丈夫,徑自開車來到了廊坊。秦若怡陪著星北見了他妻子,這些天,秦若怡一直沒有離開這兒,雖然幫不上忙,至少也是心理上的安慰。烏日更達萊證實了女兒和外甥的災難後,身子晃了晃,險些倒下去。她推開伸手攙扶她的丈夫,焦灼地說︰
“趕緊找呀,天上地下都去找,他們就是埋到一千米的地下也要挖出來!”
陳星北只有苦笑。妻子當然早就知道丈夫的研究方向,但這個女人天生缺乏空間想象能力,從來沒有真正理解“空間泡”的含義,她即使盡量馳騁自己的想象,也最多把它想象成可以在天上、地下、地球上、地球外自由遨游的靈怪,一句話,她的想象跑不出“這個”三維世界。
秦若怡盡量安撫住這位喪魂失魄的母親。她工作在身,不能在廊坊久停,只好回北京了,留下陳星北夫婦(還有全所的人)焦灼地等待著。
時間一天天過去,這些夭,烏日更達萊幾乎是水米不進。其實陳星北比妻子更焦灼,因為妻子不知道那個期限︰七天。球艙里的水、食物和氧氣只夠七天之用,當然水和食物的時間是有彈性的,幾天不進水不進食也能堅持,但氧氣不行,氧氣的用量非常有限,再怎麼節約使用,也拖不過八天。宇宙泡如果能堅持八天不破裂——這是人類智慧的偉大勝利,連上帝也會嫉妒的,不過,他老人家盡管號稱萬能,也只能管管本宇宙的事情吧。但上帝的報復太殘酷︰這場勝利要用兩個年輕的生命做獻祭。
七天馬上就要過去了,這段時間是那麼漫長,在這七天里,上帝己經把整個世界創造出來了。但七天又顯得那麼短暫,人們一秒一秒地數著兩個孩子的剩余生命。第八天的太陽又升起來了,仍是麗日彩雲,朗朗晴空。大自然照舊展示著她的妖燒,不在乎人間一點小小的悲傷。陳星北來到指揮所,換副所長的班,這些天他們一直輪流值班,堅持實行二十四小時監听。但在這第八天的早上,他們可以說已經絕望了。就在這時,通話器里突然傳來兩個孩子的聲音︰
“打開了!打開了!小丫你看打開了!嘎子哥,泡泡打開了!”
聲音異常清晰,異常歡快。它的出現太突然,沒一點先兆,根本不像從異相世界返回的聲音。兩個所長一霎時都驚呆了,陳星北立即俯身過去,急切地問︰
“嘎子,小丫是你們嗎?听到請回答!”
“是我們,爸爸!舅舅!泡泡突然打開了,我們能看見外面的天、太陽和雲彩了!”
陳星北扭回頭說︰“志明你趕緊通知小丫媽,說他們已經安全了!還要通知若怡!”隨即又轉回身對通話器說,“喂,你們在哪兒?你們能否判斷出是在哪兒?我立即派直升機去接你們!”
“我們是在哪兒?反正是在地球上(陳星北在心中笑了,這個嘎子,這時刻還忘不了貧嘴!)讓俺倆看看。呀!”他倆的聲音突然變了,你一句我一句驚恐地喊,“爸爸,舅舅,我們是在戰場上!炮彈就在不遠處爆炸(通話器中傳來清晰的爆炸聲)!還有坦克飛機!”
陳、劉二人也愣了,真是禍不單行,才從封閉的宇宙泡中解困,卻又正好掉到戰場上!既有戰場當然是到了國外,他們在腦子里飛快地過著世界地圖,推測今天世界上哪兒有戰爭,而且不會是伊拉克那樣的游擊戰,應該是動用飛機坦克的正規戰。沒等他們想出個眉目,那邊又說話了︰
“別慌,小丫你別慌,我看不是戰爭,是演習!沒錯,舅舅,是演習!天上飛的都是曳光彈,不是實彈。”聲音頓了一會兒,“舅舅我看像是小日本!前邊有一輛坦克很像是日本90式,還有,天邊那架飛機像是日本的P-X反潛機,沒錯,就是它,機身上背一侖大圓盤的雷達天線,機側是日本的紅膏藥。舅舅我知道了,我們這會兒肯定是在沖繩!
陳星北完全認可了嘎子的判斷。嘎子是個軍事迷,各國的武器如數家珍,他判斷是日本的武器,那準沒錯。而且陳星北立即回憶起,日本早前曾宣布定于今天(2021年7月13日)在沖繩島進行奪島軍演,顯然是以中國為假想敵的。半個月前,嘎子曾就此消息說過一些比較偏激的話。這麼說,這個球艙肯定是跑到日本沖繩了。
陳星北和副所長相對苦笑。兩個孩子安全了,這是大喜事;但球艙飛到日本,又恰好落到軍事演習的戰場上,看來,一場不小的外交麻煩是躲不過了。他得趕緊通知秦若怡,還有外交部,讓他們早做準備。這時,那邊傳來小丫的尖叫︰
“爸爸,日本兵發現我們了!有十幾個正在向這邊跑!
換成嘎子的聲音︰“媽的真倒霉,還沒開戰呢,嘎子先得當小日本的俘虜!

陳星北馬上料到,他們之間的通話恐怕很快就會被切斷了,急急地厲聲喝道︰“嘎子!小丫注意場合,不能胡說八道!”
他是讓嘎子注意外交禮節,但嘎子顯然理會錯了︰“舅舅你盡管放心,俺倆一定像小兵張嘎那樣堅貞不屈,鬼子什麼也別想問出來!”他緊張地說,‘他們已經到跟前了!向我們喊話了!再見!”通話器中“哧啦啦”一陣噪聲,然後便沒了聲音,一定是嘎子把它破壞了。


2
十幾名日本海軍陸戰隊士兵如臨大敵,由安倍少佐指揮著,小心翼翼地向那個奇怪的東西靠近。他們非常緊張,槍口和火焰噴射器都對準了那玩意兒。那是個渾圓的球形體,不大,直徑有一米多,外表鍍鋁,閃閃發光,斜臥在一個山包上。太奇怪了,它簡直是突然出現在人們視野里的。它是怎麼來的?球體上方有一根斷了的鋼繩頭,依此看來,它似乎是被飛機吊運來,鋼繩斷了,所以墜落于此。但它怎麼能逃過戰場上的雷達?即使是用性能最優異的隱形飛機來運送,單單這個球艙就足以讓雷達掃描到了,它的鍍鋁表面肯定是絕好的雷達反射體——何況現場還有幾百雙士兵的眼楮呢。
也許這就是科幻小說中的外星人飛碟?球艙上半部的圓周有一排很窄的舷窗,玻璃是鍍膜的,看不清里邊,但隱約能看到里邊有活物。(活的外星人?)不過走近後,安倍少佐知道這玩意兒肯定和外星人無關,恐怕是西邊那個大鄰國的間諜設備,因為在幾扇舷窗上有幾個很像漢字的符號。安倍不會漢語,但日本人都認得漢字。不,那不是漢字,而是漢字的鏡像對稱,也就是說,那些字從窗里向外看是正的,但從窗外向里看就反了。安倍在腦袋里努力作了鏡像反演,辨認出這幾個字是︰泡泡6號。
不用說,這個球艙的出現肯定和正在進行的軍演有關,是中國軍隊派來搜集情報的一一但安倍的直覺也在質疑這個結論,這種間諜行動一一未免太“公然”了吧,大白天公然降落在戰場上,艙上還寫著漢字,似乎唯恐別人認不出它的主人!
他向上級報告了這兒的發現,上級說馬上派人來處理。這會兒他指揮手下把球艙團團包圍,用日語喊話,讓球艙里的人出來。估計里面的人可能不懂日語,他又用英語喊了幾次。
透過舷窗看見里邊有動靜了,然後是輕微的門鎖轉動聲,一扇很小的艙門慢慢打開,外面的十幾個槍口立即對準那兒,門終于開了,里邊鑽出來一個——漂亮的少女!皮膚很白,靈活的眼楮,吊帶小背心,超短裙,裸著兩只美腿,她的美貌,尤其是她異常燦爛的笑容,讓環列的士兵眼前一亮。緊跟在她後邊出來的是一個嘎小子,臉上是滿不在乎的鬼笑,上衣上印著幾個漢字。出來前嘎子剛剛毀壞了通話器,如果艙里有三八大蓋和漢陽造的話,他也一定會全都摔碎的,不過這個球艙太簡易,沒有多少值得毀壞的設備,而要想毀壞艙體本身顯然是來不及了。
兩個人笑著離開球艙,站在山丘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荷槍相向的士兵,頗有點嘎子面對日本兵的勁頭。安倍狐疑地走近球艙,把頭伸到里面看看。里面太簡單了,簡直沒有什麼儀器,只有一個駕駛座椅——兩個乘員竟然是擠在一張椅子上!?這些情況更使他滿腹狐疑,它太不像一次間諜行動了。他走過來,重新打量這兩名擅入者。從人種學角度來看,他們與日本少男少女沒有一點不同,如果擠到東京的人流中,沒人能辨別出他們是外國人。但在這會兒,在這個特定的環境下,安倍一眼認定他們是中國人,他們的眼神里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雙方之間劃出一道很深的無形的鴻溝。安倍示意士兵們垂下槍口,自己把手槍插到槍套中,用日語和英語輪番向對方問話︰
“你們是什麼人?來這里干什麼?”
嘎子的英語倍兒棒,小丫的英語差一點,但跟爸爸學過一些日語,簡單的會話是不成問題的。不過兩人在出艙前已經約定,要假裝不會任何外語。嘎子笑嘻嘻地吩咐︰
“找個會說人話的來,我听不懂你們的鳥語!知道嗎?你的話,我的不懂!”
小丫又搖手又搖頭︰“不懂!不懂!”
陸戰隊的士兵們訓練有素,很快用一頂軍用帳篷遮蓋住這個球艙,並在周圍拉上警戒線。這玩意兒太異常,自衛軍的專家們要仔細研究。在這之前,不能讓新聞界得到一點風聲。
嘎子和小丫則被安倍少佐和一個士兵押上直升機,送到另外一個地方——這兒好像是兵營,因為屋外有軍人來往,但接待(應該說是審訊)他們的兩人則身著便裝。高個子叫渡邊勝男,笑容可親,北京話說得比嘎子還順溜;矮個子叫西澤明訓,臉上木無表情,基本上不怎麼說話。嘎子和小丫進來時,渡邊先生像對待大人物一樣迎到門口,畢恭畢敬地垂手而立,說︰
“歡迎二位來到日本。”他笑著補充,“盡管你們來的方式不大合法。”
嘎子信奉的是“人敬一尺,我敬一丈”,也忙鞠躬還禮︰“謝謝,謝謝。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小丫看著他不倫不類的日式禮節,捂住嘴沒有笑出聲。
渡邊請二人坐下,奉上清茶。然後問︰“二位能否告訴你們的姓名?”
“當然。我叫張嘎子,是中國內蒙古人。她叫陳小丫,北京人,是我的表妹。”
“你們是怎麼來到沖繩的,又是為了什麼而來?請如實相告。”
“我也正糊涂著哩!”嘎子喊道,“那天我們是在內蒙古達拉特旗的恩格貝——知道這個地方嗎?貴國的遠山正瑛先生曾在這兒種樹治沙,他是我最崇敬的日本人。”
“我們知道。我們也很崇敬他,他是日本有名的‘治沙之父’。請往下講”
“是這樣的,小丫放暑假,到我家玩。我們那天正在恩格貝西邊的沙山上玩滑沙,忽然——天上不聲不響地飛來一個自亮亮的球,一直飛到我倆頭頂。我小丫妹指著那玩意兒尖叫︰嘎子哥你看,外星人飛碟!就在這時,一道綠光射下來把俺倆罩住,我們就啥都不知道了。一直到這架飛碟剛才墜落時,我們才醒過來。”
“你說是外星人綁架?”
“是的,肯定是的!小丫你說是不是?”小丫雞啄米似的點頭︰“是的是的,一定是外星人干的!”
“噢,被外星人綁架——那一定是一段非常奇特的經歷。”
這句話撓到了嘎子的癢處,他不由得兩眼放光。那一七天在外宇宙的奇特經歷!那個超圓體的袖珍小宇宙!地球上古往今來只有他和小丫體驗過!他現在急于見舅舅,敘說這段難忘的經歷,但非常可惜也非常敗興,他們從外宇宙凱旋歸來,卻不得不先同日本特務打交道(這倆人必定是日本情報機關的)。嘎子只好強壓下自己的傾訴欲,繼續與審訊者胡攪。
渡邊先生笑著說︰“外星人也使用漢字?我見球艙上寫著泡泡6號。”
“那有啥奇怪的,外星人的科技比咱高多啦。別說漢字,什麼日本片假名、梵文、甲骨文、希伯萊文、楔形文,沒有不會的!小丫你說是不?”
“當然啦當然啦。”
渡邊微笑著點頭︰“對,有道理,而且他們說中國話也很不錯。請听。”
渡邊從口袋里掏出一架袖珍錄音機,按了播放鍵。那是嘎子、小丫同小丫爸的通話,從“爸爸,舅舅,泡泡突然打開了”一直到“俺倆一定像小兵張嘎那樣堅貞不屈,鬼子什麼也別想問出來”。听完這段話,嘎子和小丫互相看看。小丫因為倆人的信口開河被揭穿多少有點難為情,嘎子一點不在乎——反正他說剛才那篇鬼話時,壓根兒就沒打算讓對方相信。現在謊話揭穿了,反倒不必費口舌了。嘎子抱著膀子,笑微微地看著審訊者,不再說話,等著看“鬼子”往下使什麼花招。
畢竟時代進步了,往下既沒有辣椒水也沒有老虎凳,而且渡邊竟然輕易地放過這個話題,和他們扯起閑話來——問他們知道不知道日本有什麼好玩的地方,還說︰“不管你們是怎樣來的,既然來了便是貴客,如果想去哪兒玩一玩,盡管吩咐。”嘎子和小丫當然不會上“糖衣炮彈”的當,客氣地拒絕了。渡邊突然想起來︰
“你剛才不是說非常崇敬遠山正瑛先生嗎?我可以安排你到他家采訪,據我所知,他的重孫女還住在北海道的鳥取縣。”
嘎子猶豫了。這個提議相當有誘惑力。作為達拉特旗的牧民兒子,他確實非常崇敬遠山老人,老人自願到異國他鄉種樹治沙,一直干到九十七歲,死後還把骨灰葬于沙漠中。嘎子很想見見遠山老人的後人,代表鄉親們表示一下感激之情。而且,說到底,到那兒去一下又有什麼害處?渡邊在這兒問不出來的情報,到那兒照樣得不到。
小丫用目光向他警告︰別上當,他們肯定是玩什麼花招。嘎子朝她擠擠眼,高興地對渡邊說︰
“我們很樂意去,請你們安排吧。承蒙關照,謝謝!”
然後又是一個日本式的九十度鞠躬。
東京大學的阪本教授接到電話預約,說請他在辦公室里等候,內閣情報調查室的渡邊先生和統合幕僚監部(日本自衛軍總參謀部)的西澤先生很快就要來訪問。阪本心中有些奇怪,不知道他們所為何來。他在學校里屬于那種“默默作研究”的人,研究領域比較偏,比較窄,專攻大質量天體所引起的空間彎曲。按照相對論,行星繞恆星的運動既可以描述為“平直時空中引力作用下的圓錐曲線運動”,也可描述為“按彎曲黎曼空間的短程線行走的自由運動”,兩種描述是完全等價的,但前者在數學上更容易處理一些。所以,阪本先生對黎曼空間的研究更多是純理論性的。如今他已經六十歲,馬上要退休了。情報和軍方人員找他會有什麼事?
渡邊先生和西澤先生很快來了。渡邊說︰“對不起.打擾了,我們有一件關系到國家利益的重要事務來向您請教。”他詳細講述了那個“憑空出現”的閃亮球體,及對兩個少年乘員的訊問;又讓阪本先生看了有關照片、錄音和錄像。他說︰
“毫無疑間,我們的大鄰國在空間運輸技術上有了革命性的突破,可惜,我們咨詢了很多專家,他們都猜測不出這究竟是什麼突破,連一點兒設想都沒有。至于他們為什麼把這個球艙送到沖繩,有不同看法,比如我和西澤先生的看法就不同。西澤君,請你先說。”
西澤嚴厲地說︰“我認為,這是針對我自衛軍的奪島軍演,對方所做的赤裸裸的恐嚇。球艙里坐了一個似乎無害的小男孩,但我想這是有隱喻的——想想廣島原子彈的名字‘小男孩’吧。”
渡邊笑著反駁︰“那麼,那個小女孩又是什麼隱喻?死亡女巫?”他轉向阪本說,“按我的看法,對方的這種新技術肯定還不成熟,這個球艙飛到沖繩只是實驗中的失誤。但不管怎樣,有兩點是肯定的︰一、中國軍隊肯定開發了、或正在開發某種革命性的投擲技術。二、這個球艙對我們非常有價值,簡直是天照大神送來的禮物,必須深入研究。”
阪本稍帶困惑地說︰“我個人比較認同渡邊先生的意見。但你們為什麼找我?這並不屬于我的研究領域。”
“阪本先生,你剛才听了兩個孩子同某個大人的談話錄音。我們對那人的聲紋,同我們掌握的中國高級科研人員的聲音資料作了比對,確認他是中國空間技術研究院的陳星北研究員。據我們掌握的資料,此人在十六年前,即2005年,曾來我國參加愛因斯坦百年誕辰學術討論會,與你有過接觸。”阪本回憶片刻,想起來了︰“對,是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小個子,日語說得非常流利。嗯,等等,我這兒好像有他的合影。”
他匆匆打開電腦,搜索一會兒,找到了︰“你們看,就是這個人。”
照片是一張四人合影,最旁邊的是一個瘦削的小個子,外貌看起來毫不起眼。阪本說︰‘他當時好像剛剛讀完碩士,那次開會期間,他曾和我很深入地討論過黎曼空間。我印象較深的是,他專注于‘非引力能’所造成的空間極度翹曲。噢,等一下!”他突然有了一個電光火石般的靈感,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解開這個難題的鑰匙。“嗯,我有一個想法,但這個想法過于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日前我還不敢確認。渡邊先生,我想盡快見到球艙中那兩個孩子,哪怕從他們那兒得到只言片語,都可以幫助我確證這個想法。”
渡邊搖搖頭︰“那兩個孩子,尤其是男孩,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者,在他們那兒你什麼也問不到的。不過我已經安排人帶他們到鳥取縣,去拜訪治沙之父遠山正瑛的重孫女。”他笑著說,“那男孩對遠山老人十分崇敬,也許在那兒,他時刻繃緊的警惕性會略微放松一點兒。我的一個女同事已經提前趕到那兒等他們。我們最好現在就趕過去。”
“你是說,讓你的女同事冒充遠山老人的後代?”
渡邊從教授的目光里看到了不贊成的神色,便略帶尷尬地承認︰“沒錯。這種做法確實不大光明,但事關日木國的重大利益,我們不得不為之。其實我派人冒充是為遠山家人好,不想讓他們牽扯到這種骯髒事中。至于我們——我們的職業就是于這種事的。沒辦法,每個國家都得有人去做類似的骯髒事,有些人做廚師,也得有人打掃便池。”
西澤不滿地看看他,尖刻地說︰“我看渡邊君過于高尚了。這算不上什麼骯髒事,你不妨比較一下那種可怕的前景︰我們花巨資打造的NMD在一夜之間成了廢物,一顆‘小男孩’突然在東京上空爆炸。”渡邊平靜地說︰“西澤君似乎過于偏激了一點,情緒戰勝了理性,這是情報工作者的大忌。”他事先截斷西澤的話,“好了好了,我們暫時擱置這些爭議,反正咱們眼前的目的是一樣的,就是趕緊挖出那個球艙的秘密。對不,阪本先生?”
阪本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打心底里厭惡類似的“政治中必不可免的骯髒”,但作為日本人,他當然會盡力挖出這個奇異球艙的秘密。“好吧,我和你們一塊兒去,我會盡力弄清它。”


3
球艙到日本兩天了,奇怪的是,日本方面沒有任何動靜,沒有外交交涉,沒有遞抗議,沒有有關的新聞報道。這天,秦若怡親自通知陳星北到空間院開會。她說︰
“星北我可是盡心了,下邊看你招搖撞騙的本事了。好好準備,來一次最雄辯的講演。”
陳星北匆匆趕去。這是個小型會議,與會的只有十個人,但都是說話管用的各方諸侯,除了若怡,還有總參、總後、國防科委、航天部、二炮、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以及外交部。人到齊了,人們都閑聊著,似乎在等一個人。當最後一位走進會議室時,陳星北大吃一驚,下意識地站起來,先把目光轉到若怡身上——這會兒他才知道若怡說的“我盡心了”的分量。來人是國家主席,他的北大同學,詩社社長,若怡真把他也拉來了!若怡眸子中閃過一波笑紋,分明是說︰緊張了不是?別緊張,把他騙倒才是你的本事。
唐主席同各位握手問候,一眼看見陳星北,他幾步走過來,同星北大幅度地握手,笑著說︰
“老同學,你可是捅了個不小的麻煩,真是本性難移呀。”
陳星北笑著說︰“麻煩與榮譽並存。”
開會了,唐主席簡短地講了兩句︰“若怡院長極力向我推薦陳星北這個捅了麻煩的、又根本沒有成功把握的項目。今天就請小陳把我們說服。”他扭過臉對陳說︰“講解時盡量直觀淺顯。在座的都是專家,但隔行如隔山,比如說,我就弄不清你那個宇宙泡到什麼東西。你把我們當成小學生就行。”
陳星北拿上激光筆,精神抖擻地走上講台。下邊的秦若怡調侃地想︰這家伙精神頭還行,看來今天沒有緊張。陳星北說︰
“首先請大家不要把空間泡或宇宙泡看得多麼神秘。物理學家早就能隨意吹出微觀的小泡泡,即在真空中注人能量,完成所謂的‘海森伯能量借貸’,把真空中憑空出現的虛粒子升格為實粒子,這些粒子的實質就是空間泡。還有我們的宇宙,愛因斯坦說它是個超圓體,直觀地說就是個超級大泡泡。黑洞也是一種泡,是向內凹陷的泡。而我所研究的則是一種中等尺度的正曲率空間泡。下邊我來做一個演示。”他拿過一根一米多長的細絲,上面間斷涂著赤橙黃綠青藍紫幾種顏色。他把細絲彎成一個圓,接口處馬上自然粘合了︰
“這是一種高彈性兼高塑性的特殊材料,我們把它看成一維的封閉空間,或者說是一維的超圓體,它有限,但無邊界。假設有個一維人沿圓周爬,永遠找不到天盡頭,但也不會掉到‘無限’中去。現在我用外加能量的辦法,讓這個一維空間局部畸變。”他在紅顏色處用指頭向里頂,大圓局部凹陷,形成中文的“凹”字。他繼續用力,直到大圓的缺口兩端互相接近,接合,接合處隨即粘合住了,這會兒細絲變成了相套的兩個圓。他把這個雙重圓放到講台上(投影儀把圖像投到屏幕),把接觸處沿法線方向拉長,再用剪刀把它剪斷,小圓便脫離了大圓。“請看,一維宇宙因局部畸變能夠生出一維的封閉泡泡,並脫離了母宇宙。剛才我們假設的那個一維人這時一定正奇怪著,為什麼世界上的紅色區域忽然憑空消失了?還請記住,這個子泡泡雖然脫離了母宇宙,但在比它高一維的二維世界里,子泡泡被母宇宙所圈閉,無法逃逸出去。”
他用手在桌面上移動子泡泡,讓它不時地觸踫大圓,踫一下,又返回去。
“現在,子泡泡要與母泡泡重新融合了。”他把小圓按緊在大圓的綠色部分,使接觸處粘合,再把接觸區域沿切線拉扁,用剪刀沿法線方向剪開。現在,大小圓又恢復成了中文的“凹”字,陳星北一松手,下凹部分就因彈性自動張緊,使大圓恢復成完美的圓形,不同的是現在顏色次序有了變化,綠色區域中夾著一段紅色。
“好,子泡泡重新融人母宇宙了.但在一維人的眼里,它卻是從紅色區域‘憑空’消失,又‘憑空’出現在綠色區域。也就是說,這個過程是在他們的維度宇宙之外完成的。至于泡泡重人點與消失點之間的距離,就是若怡院長念念不忘的‘投擲距離’。”他對秦若怡笑笑,像是對她的微嘲。然後向听眾掃視一遍,問︰“我講的這部分,是否有沒說明白的地方?”
大家都听得很專心,唐主席點點頭︰“很清楚。請繼續。”
“現在,我們把一維宇宙升格為二維。”他取過一個圓氣球,用食指頂某處,使其向里凹陷,“遵循同樣的過程,也可吹出二維的泡泡。但這個過程用手演示有困難,我們看電腦動畫吧。”
屏幕上顯示出一個氣球,上面印著各種顏色。然後紅色區域的球面向里凹陷,凹陷加深,直到球面缺口處接觸,粘合,凹陷部分脫離,變成大氣球中套著的一個小氣球。小氣球在大球中飄浮,不時與大球相踫後再飄開。一直等它飄到綠色區域時,與大球接觸並粘合,粘合處開始形變,沿法線方向出現空洞,變成球形的“凹”字,然後凹陷處因彈性自動張緊,使球面恢復成完美的球形,只是顏色次序有了變化,綠區中嵌著一塊近似圓形的、四周帶著放射性缺口的紅色區域。
“好,二維世界的球艙已經從廊坊飛到沖繩了,二維生物們一定正進行外交上的交涉。其實呢,‘紅國’並沒有侵犯‘綠國’的領空,這片區域的投送是在二維世界之外完成的。”
听眾中有輕微的笑聲,大家者斷懂了這個機智的比喻。陳星北目光炯炯地看著大家︰
“上面的過程都很直觀,很好理解,但把它再升格到三維宇宙,就很難想象了︰三維宇宙中吹出的三維泡泡,怎麼能在三維世界之外而又在它的圈閉之中?確實難以想象。這並不奇怪,人類是三維空間的生物,我們的大腦就是為三維世界而進化的,所以無法直觀地想象更高維世界的景象。但不要緊,人類形而上的邏輯思維能力是上帝的恩賜,依靠它,我們能把想象擴展到高維世界中。現在,用數學歸納法總結從一維到二維的過程,很容易就能推延到三維,得出以下結論。”他補充一句,“其實這些結論在更高維度中也是正確的,不過今天我們只說三維宇宙。”他喝了一口水,扳著指頭,緩緩說出四個結論︰
1、我們所處的三維宇宙是個超團體,而自我封閉,有限,但無邊界。
2、三維空間會因引力或其他外加力量而產生局部崎變,如果畸變足夠強,就能自我封閉,形成超固體三維子宇宙。
3、子宇宙將與母宇宙互相隔離,但在更高一維即四維世界中,子宇宙被母宇宙所圈閉。
4、子宇宙在飄移中有可能與母宇宙重新融合。
“然後,突然消失的三維空間(連同其中的三維物體)又會在母空間的某處憑空出現,既無過程又無痕跡。這就是我們說的超三維旅行。”陳星北說著,把激光筆插到口袋中,暫時結束了這段講解。
會議室很靜,大家都在努力消化他說的內容。唐主席面色平靜,手里輕輕轉動著一支鉛筆。陳星北知道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在大學里,他苦思佳句時就是個動作。等了一會兒,唐主席笑著問︰“恐怕與會人中我是唯一的外行,所以我不怕問兩個幼稚的問題。第一,你講了泡泡向內變形,被母宇宙所圈閉。但它們同樣可以向外變形啊。”“對,沒錯。不過,在拓撲學中,這種內外是可以互換的,本質上沒有區別。”
“噢。第二個問題,你說子泡泡可以重新融人母宇宙,在三維宇宙中,它可能在任何地方重入。那麼,為什麼它在地球表面出現,而不擔心它會……比如說,出現在地核里呢。那樣的話,兩個孩子可是絕對沒救了。”
陳星北贊賞地說︰“這不是幼稚問題,提出這個問題,說明你真正弄明白了‘三維之外的泡泡’的含意。你說得對,子泡泡可以在任何地方重人,包括地核中。但是——還是以兩維球面作比喻吧,我剛才說的是光滑球面,宏觀彎曲而微觀平坦;但實際上,由于重力不均勻,在微觀上也是凸凹不平的,就像是桃核的表面。大質量物體,像地球,會在附近空間中造出明顯的凹陷,當子泡泡在母宇宙中出現時,當然最容易落到這些凹陷里,也就是落在地球和空間相接的地表。”他抱歉地說,“這只是粗淺的比喻,真正講清要運用比較艱澀的知識了。”
“好,我沒有問題了。”
等了一會兒,陳星北說︰
“還應補充一點,宇宙泡泡有兩種。一種是因內力(包括弱力、強力、電磁力和引力)而封閉的空間泡,它們是穩定的,稱為‘內稟穩定’,像我前面提到的各種粒子、宇宙大泡泡及負曲率的黑洞,都是如此。另一種是因外力而封閉的空間泡,稱為‘內稟不穩定’,比如我們用注人激光能而封閉的中尺度空間泡,在形成的瞬間就會破裂。但最近這次實驗中已經有突破,保持了泡泡-七天的凝聚態。這個時間足以把球艙投擲到銀河系外了。但非常可惜,至今我們不清楚這次成功的原因,此次實驗前我們確實在技術上做了一些改進,但以我的直覺,這些改進並不足以造成這樣大的飛躍。我們正在努力尋求解釋。”他笑著說,“甚至有人提出,這次之所以成功,是因為艙內有一男一女,按照中國古代學說,陰陽合一才能形成天地。”
二炮的章司令微嘲道︰“好嘛,很好的理論,可以命名為‘太極理論’,多像一個三維的太極圖︰圓泡泡內包著黑白陰陽。你打算花多少錢來驗證它呢?”
陳星北冷冷地頂回去︰“我本人絕不相信這些似是而非的理論,但我確實打算在某次實驗中順便地證偽它,或證實它。要知道,我們研究的問題本來就是超常規的,也需要超出常規的思維方式,”
秦若怡機敏地把話題扯開︰“請講解人注意,你一直沒有涉及最大的技術難點︰如何使超維度投擲能夠定向,也就是說,控制空間泡融人母體的地點和時間。”
陳星北坦率地說︰“毫無辦法。不光是沒有技術方案,連起碼的理論設想都沒有。很可能在一千年後,本宇宙中的科學家仍無法控制宇宙外一個物體的行動軌跡。不要奢望很快在技術上取得突破,用到二炮部隊。這麼說吧,這個課題幾乎是‘未來的科學’,陰差陽錯地落到今天了。它只能是純理論的探討,是為了滿足人類的探索天性。當然這種探索也很有意義,毋寧說,遠比武器研究更有意義。”
秦若怡立即橫了他一眼,最後這句話在這種場合說顯然是失禮的,不合時宜。不過與會者都很有涵養,裝著沒听見這句話。唐主席說︰
“小陳基本把問題說清楚了,現在,對這個課題是玉馬還是下馬,請大家發表意見。”
與會人員都坦率的講了自己的意見,發言都很有分寸。但基本都是反對意見,比較有代表性的是二炮的章司令。他心平氣和地說︰
“如果我們生活在一個沒有武器沒有戰爭的世界,我非常贊同小陳說的‘人類的探索天性’。可惜不行。我們的世界里充斥著各種高科技的、非常危險的武器,比如說,美國已經研制出堪當實用武器的X-43太空穿梭機,能在兩小時內把核彈或動能炸彈投到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中國雖說GDP已佔世界第二位,但老實說,我們的軍力還遠遠滯後于經濟力量。這種跋足狀態是非常危險的,忽視它就是對國家民族不負責任,至少是過于遷腐。所以,我不贊成把國家有限的財力投到這個空泡泡里。”
他加重語氣念出最後這個雙關語,顯然是暗含嘲諷。陳星北當然听得懂,但他神色不動,也不反駁。唐主席一直轉著手里的鉛筆,用目光示意大家發言,也用目光示意秦若怡。後者搖搖頭,她因自己的特殊身份(是陳星北的直接上級和同學)不想明確表態。唐主席又問了兩個問題︰
“小陳,如果這項研究成功,會有什麼樣的前景?”
陳星北立即回答︰“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運用這種‘無引力運載技術’,輕易地把一個氦3提煉廠投擲到月球上,或把一個移民城市投擲到巴納德星球上,就像姚明投籃球一樣容易。人類將開始一個新時代,即太空移民時代。”
“取得這樣的突破——大致需要多大的資金投入?我知道這個問題不會有精確間答,我只要你說出數量級。”
陳星北沒有正面回答︰“那不是一個國家能承受的,得全人類的努力。”
大家把該說的都說了,靜等主席作總結。唐主席仍輕輕轉動著那支鉛筆,沉思著。良久他笑著說︰“今天我想向大家袒露一點內心世界,按說這對政治家是犯忌的。”他頓了一下,“做政治家是苦差使,常常讓我有人格分裂的感覺。一方面,我要履行政治家的職責,非常敬業地做各種常規事務,包括發展軍力和準備戰爭。老章剛才說得好,誰忽視這個責任就是對國家對民族犯罪。但另一方面,如果跳出這個圈子,站在上帝的角度看世界,就會感到可笑,感到茫然。人類中的不同族群互相猜疑仇視,競相發展武器,最後的結果必然是同歸于盡。帶頭做這些事的恰恰是人類中最睿智的政治家們,他們為什麼看不透這點簡單的道理呢?當然也有看透的,但看透也不行,你生活在‘看不透’的人們中間,就只能以看不透的規則行事。你們說,我說得對不對?”
會場一片靜默。這個問題非常敏感,難以回答。過一會兒,唐主席笑著說︰
“但今天我想多少變一下。還是用老祖宗的中庸之道吧——首先不能完全脫離這個‘人人看不透’的現實,否則就是迂腐;但也該稍微跳離一點,超前一點.否則就不配當政治家。”他把鉛筆拍到桌子上,“這樣吧,我想再請小陳確認一下︰你說,這項技術在一千年內絕對不可能發展成實用的武器,你確信嗎?”
“我確信。”
“大家呢?”他依次掃視著大家,尤其是章司令,被看到的人都點點頭。大伙兒甚至連陳星北本人都在想,主席要對這個項目判死刑了。但誰也沒料到,他的思路在這兒陡然轉了一個大彎。他輕松地說,“既然如此,保守這個秘密就沒什麼必要了。為一千年後的武器保密,那我們的前瞻性未免太強了——那時說不定國家都已經消亡了呢。”
陳星北忍俊不禁,“詠”地笑出了聲一一會場上只有他一人的笑聲,這使他在這群政治家中像個異類。秦若怡立即惱火地瞪他一眼,陳星北佯作未見。不過他也收起笑容,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唐主席微笑地看看他,問︰
“小陳,如果集全人類的財務和智力,什麼時候能達到你說的投籃球,即把工廠投擲到月球上了”陳星北略微躊躇,謹慎地說︰“我想,可以把一千年減半吧。”
‘那麼,就把這個秘密公開,讓全人類共同努力吧。”他看看章司令,幽默地說,“不妨說明白,這可是個很大的陰謀,說是陽謀也行︰如果能誘使其他國家都把財力耗到這兒,各國就沒有余力發展自相殘殺的武器了。這是唐太宗式的智謀,讓‘天下英雄盡人吾毅中’。哈哈。”大家也都會心地笑了,在笑聲中他沉思著說,“可能——也沒有對殺人武器的愛好了,假若人類真的進人太空移民時代,我們的興趣點就該一致向外了。那時候也許大家都會認識到,人類之間的猜疑仇視心理是何等卑瑣。”
與會者頭腦都不遲鈍,立即意識到他所描繪的這個前景。不少人輕輕點頭,也有不同意的,比如二炮司令,但他無法反駁主席簡潔有力的邏輯。而且說到底,哪個人不希望生活在一個“人人看透”的理性世界里?誰願意既擔心戰爭同時又在(客觀上)制造戰爭?陳星北尤其興奮,他覺得這才是他一向親近的學兄,他的內心仍是詩人的世界。這會兒他真想抱上學兄在尺里轉幾圈。唐主席又讓大家討論一會兒,最後說︰
“如果都沒意見,就作為這個會上的結論吧。當然,這樣大的事,還需要在更大的範圍內來討論和決定。如果能通過,建議由小陳出使日本,向對方解釋事件原因,商談遠期合作規劃,全世界各國都可自願參加。我會盡快推進這件事的決定,畢竟,”他笑著對陳星北說,“小陳恐怕也想早日見到女兒和外甥,對不對?他倆是叫小丫和嘎子吧?”
“我當然急于見到他倆。不光是親情,還有一點因素非常重要︰這倆孩子是人類中唯一在外宇宙待過的人——之前的實驗也成功過,但都是瞬時挪移,沒有真正的經歷,不能算數的。想想吧,人類還沒有飛出月球之外,卻有兩個孩子先到了外宇宙!他倆在那個空間中的任何見聞、感受,都是極其寶貴的科學財富。”
“那麼,日本科學家,還有其他國家的科學家,都會同樣感興趣的。拿這當籌碼,說服盡可能多的國家參加合作。星北,你要擔一些外交上的工作,听若怡院長說,你的口才是壓甦秦賽張儀,不搞外交實在是屈才了。我準備叫外交部的同志到你那兒取經。”人們都笑了,秦若怡笑著用肘子捅捅星北。陳星北並不難為情,笑著說︰“盡管來吧,我一定傾囊相授。”他說,“說起日本科學家,我倒想起一點︰我搞這項研究,最初的靈感就來自于一位日本物理學家阪本大輔的一句話。他斷言說︰科學家夢寐以求的反引力技術絕不可能在本宇宙中實現,但很有可能在超維度中實現——所謂反引力,與子宇宙在宇宙外的游動(無引力的游動),本質上是一致的。我如果去日本,準備先找他,通過他來實施對日本政治家啟蒙。”
好的,你等我的通知。見到小丫和嘎子,就說唐伯伯問他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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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王晉康
責任編輯:skyl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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