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周刊記者 彭曉芸
訪談嘉賓︰唐昊 華南師範大學政治與行政學院副教授
探月與傳統復興不相干
南都周刊︰關于“嫦娥一號”發射升空的新聞受到廣泛關注,有調查顯示,有97.93%的民眾表示關注此事,您認為公眾關注此事的社會心理基礎是什麼?2003年,楊利偉在完成太空飛行任務之後,很多人視其為“民族英雄”,這種將航天事業與民族自豪感掛鉤的情結來源于哪里?
唐昊︰在歷史上,航天事業素來被人們作為國家,民族振興的符號,這並不奇怪。因為航天事業有難度,並不是所有的國家都能做到。而少數能夠做到的國家,被認為是有競爭力的,光榮的。
在冷戰時期,美國和甦聯就在航天領域展開了競爭,雙方都花費了大量的金錢和精力,試圖在航天事業上超過對方,從而創造出了人類的許多新的太空記錄︰甦聯發射了第一顆人造衛星; 而美國人首次登上月球。而這次的探月行動據我在歐洲的朋友描述,還是有些歐洲人心里酸得很,這也從另外一個側面說明我們的航天成就是令人羨慕的。同時也可見,航天事業的重要動力之一確實是為自己的國家求得光榮。
將航天事業與民族自豪感掛鉤,這種情結是可以理解的。不過,我們還應該看到,其實航天事業還有更廣泛的、超越“民族自豪感”的深刻內涵,它體現和激發著人類的愛國精神、探險精神、進取精神、求知欲,這是人類文明不斷進步的源泉。美國人在登上月球時說的是,“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卻是人類的一大步。”就說明這實際上是全人類共同的成就。如果我們過分沉迷于民族成就的情感和價值,而忽視了其他的價值,既不理性,同時也是在喪失更多的好東西。
南都周刊︰在最近的討論中,關于“嫦娥一號”的文化符號,也引起了很多的聯想,對“嫦娥”形象作出各種解讀,當然,其中最強調的就是關于中華民族的文化和傳統,賦予科技事業以文化意義,這是對科技事業的過度闡釋嗎?
唐昊︰一個民族,越是在物質上和心理上虛弱的時候,就越是需要一些外在的東西來提氣。女排當年不也被賦予政治文化意義嗎?藝術家的成也往往被闡釋為“為國爭光”嗎?不過,探月行動被當做中國傳統文化復興的符號,這很奇怪。我們的古老文化自有其存在的價值,如果拉上與其毫不相關的人類現代技術文明的成果來為其臉上貼金的話,只能說明中國人對自己傳統文化的不自信,也降低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品位和說服力。
南都周刊︰除了文化的意義,這次的探月行動,還被賦予了商業意義,當地某旅行社獲得組織游客的業務,每位前往觀看“嫦娥探月”的游客需交費800元。
唐昊︰很諷刺,這正好是對于虛幻的民族主義的一次徹底的揭穿——如果這次升空成了一場“商業秀”,人們也是為了看熱鬧而花錢,而不是為了愛國而花錢的話,所謂探月升空就變成了只是一場大的“熱鬧”而已。而且在更深刻的意義上,它令人寒心地表明,原來即使在一個民族中,同為中華兒女,中國人也是分有錢無錢、有權無權的,而把科學探索變成商業行為,這種做法無疑暗示著,只有那些有錢有權的人才有資格愛國,暢快地愛國,並從愛國中獲得快感,其他人不配獲得這種快感。
如果要保持探月計劃的純潔性,用以激發人們的愛國情感、探險精神、進取精神、求知欲的話,完全可以通過抽簽的方式確定觀眾名額。沒有人有權為此向公民收費,原因很簡單,即使從法理的角度來看,這次探月行動是由全體中國納稅人買單的,沒有任何人有任何理由可以借此謀取私利。
探月不該鼓勵軍事意義
南都周刊︰各個國家的太空計劃都被視為增強本國國際影響力的手段,目前的“太空競賽”雖然遠遠比不上美甦冷戰時期,但國家榮譽和民族利益顯然是這背後的某些因素,而人類共同利益和未來往往卻讓位于這種國家榮譽,究竟是競賽還是合作?取決于什麼?
唐昊︰最近幾年來,世界迎來了新一輪的探月熱潮。不久前日本發射的首顆繞月探測衛星“月亮女神”繞月探測衛星升空;印度也計劃2020年人登月;去年12月美國宇航局發布“重返月球”計劃。新的探月熱潮確實是一種民族國家之間的競爭,但這種民族主義的表現形式總比戰爭、沖突的形式好得多,如果每個民族、國家之間是在科技、經濟、文化上相互競爭,而非進行你死我活的戰爭的話,我想,這已經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了。
卡托研究所的詹姆斯•多恩就提到,中國的月球衛星證明中國不僅在經濟上突飛猛進,而且在科技領域也大有長進。這為美國宇航業爭取更多發展經費提供了論據,因為近年來美國在這方面已經懈怠了;當然,中國的行動對歐洲國家也會產生促其發展航天業的動力。這種競爭促進科技進步的正面作用不容否認。當然,探月是全人類的共同夢想,它可以成為一種競賽,但更應加強國際合作,大家一起圓一個人類的夢。至于那些把這種舉動賦予了軍事意義、霸權意識的國家,則不應受到鼓勵。
南都周刊︰對于各種太空行動的報道,我們的媒體,形成了一套相對來說重意識形態的話語模式,諸如對航天人員楷模式的歌頌,您怎麼看待這種思維定式和話語系統?
唐昊︰現代文明社會的準則之一就是,不能用一套宏大話語掩蓋了普通人的人性,把這些“航天英雄”們符號化、政治化其實並不是對這些人的尊敬,而恰恰是閹割。民族英雄不能沒有人性,不能用民族性掩蓋了其人性。所以,展示他們作為普通人的一面,更加能夠闡釋人的偉大,一個普通人通過不懈的努力,最終可以到達我們世界的最高點,這對于我們凡夫俗子來說,不是最大的激勵嗎?
這里我要特別說一句話︰對于那些為航天事業貢獻了大半生時間的人們,我們在這里說任何話都是蒼白的,我們應對這些展現了人類偉大一面的英雄們表達敬意,因為這一切證明了人類將不斷向前,超越自己所在的世界。而我為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呼吁這種人類文明的成果不要被過度政治化、符號化,而還其本來面目。惟有如此,人類的文明進步、中國的健康發展才能夠持續下去,他們的努力也才是值得的。
南都周刊︰西方學者安德森認為民族“是一種想象的政治共同體”,盡管在他的論述中,民族是一個被想象、模塑、改編和改造的過程,但人們對想象力的創造力的執著,深刻反映出背後的文化歸屬和尋找家園的沖動。因此,安德森力辯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區別,在太空計劃這件事情上,是否同樣可以折射出這兩種情緒的博弈?
唐昊︰至于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我想這兩者倒是很好區分的,愛國,是對自己鄉土的熱愛,是對周圍和自己一樣分享著共同文化的人們的依戀之情,是一種自然自發的人類情感;而民族主義,更多的是政治上的功用,它把對民族國家的崇拜推向極端,甚至可以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去犧牲他國的利益,而且正像南聯盟這些國家一樣,民族主義總是容易被人操縱的。人們的精神必須有所歸屬,民族就是這樣一個精神家園,但也是最容易被政治化、符號化的一個家園。對此,唯一的解決方式正如一位學者所說的,是這個民族本身要擴大開放,走向世界全局,避免視域局限;與此同時,保障言論自由,在接觸各種觀點和參與自由辯論中,多數公民必然會越來越冷靜和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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