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天象 科普 器材 圖庫 交流 科幻 探索 星語 論壇 留言 下載
星友空間站 > 信息 > 科幻精品 > 科幻短篇 > 生存實驗
現在時間: 2008年10月13日 13:08:56
生存實驗

(2005年12月17日 17:10:59)

□作者: 王晉康

[1]

若博媽媽說今天——2000年4月1日是我們大伙兒的10歲生日,今天不用到天房外去做生存實驗,也不用學習,就在家里玩,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伙伴們高興極了,齊聲尖叫著四散跑開。我發覺若博媽媽笑了,不是她的鐵面孔在笑,是她的眼楮在笑。但她的笑紋一閃就沒有了,心事重重地看著孩子們的背影。
  天房里有60個孩子。我叫王麗英,若博媽媽叫我小英子,伙伴們都叫我英子姐。還有白皮膚的喬治,黑皮膚的薩布里,紅臉蛋的索朗丹增,黃皮膚的大川良子,鷹鉤鼻的優素福,金發的娜塔莎……我是老大,是所有人的姐姐,不過我比最小的孔茨也只大了一小時。若博媽媽已經教我們學算術,知道一小時是60分鐘,所以很容易推算出來,我們是間隔一分鐘,一個接一個出生的。
 
  若博媽媽是所有人的媽媽,可她常說她不是真正的媽媽。真正的媽媽是肉作的身體,象我們每個人一樣,不是像她這種堅硬冰涼的鐵身體。真正的媽媽胸前有一對“媽媽”,正規的說法是乳房,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小孩兒都是吃奶汁長大的。你說這有多稀奇,我們都沒吃過奶汁,也許吃過但忘了。我們現在每天吃“瑪納”,圓圓的,有拳頭那麼大,又香又甜,每天一顆,由若博媽媽發給我們。
 
  還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若博媽媽說我們中的女孩子(就是沒有長雞雞的孩子)長大了都會作媽媽,肚子里會懷上孩子,胸前的小豆豆會變大,會流出奶汁,10個月後孩子生出來,就喝這些奶汁。這真是怪極了,小孩子怎麼會鑽到肚子里呢?小豆豆又怎麼會變大呢?從那時起,女孩子們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長大沒長大,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听听有沒有小孩子在里邊說話。不過若博媽媽叫我們放心,她說這都是長大後才會出現的事。
 
  還有男孩子呢?他們也會生孩子嗎?若博媽媽說不會,他們肚子里不會生孩子,胸前的小豆豆也不會變大。不過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所以他們叫作“爸爸”。可是,為什麼必須有他們,女孩子才會生孩子呢?若博媽媽說你們長大後就知道了,到15歲後就知道了。可是你們一定要記住我的話!記住男人女人要結婚,結婚後女人生小孩,用“媽媽”喂他長大;小孩長大還要結婚,再生兒女,一代一代傳下去!你們記住了嗎?
 
  我們齊聲喊︰記住了!孔茨又問了一個怪問題︰若博媽媽,你說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會長大,不會流出奶汁,那我們干嘛長出小豆豆呀,那不是浪費嘛。這下把若博媽媽問愣了,她搖搖腦袋說,我不知道,我的資料庫中沒有這個問題的答案。若博媽媽什麼都知道,這是她第一次被問住,所以我們都很佩服孔茨。
  不過只有我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若博媽媽,”我輕聲問,“那麼我們真正的媽媽爸爸呢,我們有爸爸媽媽嗎?”
  若博媽媽背過身,透過透明牆壁看著很遠的地方。“你們當然有。肯定有。他們把你們送到這兒,地球上最偏遠的地方,來做生存實驗。實驗完成後他們就會接你們回去,回到被稱作‘故土’的地方。那兒有汽車(會在地上跑的房子),有電視機(小人在里邊唱歌跳舞的匣子),有香噴噴的鮮花,有數不清的好東西。所以,咱們一塊兒努力,早點把生存實驗做完吧。”
 
  我們住在天房里,一個巨大透明的圓形罩子從天上罩下來,用力仰起頭才能看到屋頂。屋頂是圓錐形,太高,看不清楚,可是能感覺到它。因為只有白色的雲朵才能飄到尖頂的中央,如果是會下雨的黑雲,最多只能爬到尖頂的周邊。這時可有趣啦,黑沉沉的雲層從四周擠著屋頂,只有中央部分仍是透明的藍天和輕飄飄的白雲,只是屋頂變得很小。下雨了,洶涌的水流從屋頂邊緣漫下來,再順著直立的牆壁向下流,就像是掛了一圈水簾。但屋頂仍是陽光明媚。
 
  天房里罩著一座孤山,一個眼楮形狀的湖泊,我們叫它眼楮湖,其它地方是茂密的草地。山上只有松樹,幾乎貼著地皮生長,樹干縴細扭曲,非常堅硬,枝干上掛著小小的松果。老鼠在樹網下鑽來鑽去,有時也爬到枝干上摘松果,用圓圓的小眼楮好奇地盯著你。湖里只有一種魚,指頭那麼長,圓圓的身子,我們叫它白條兒魚。若博媽媽說,在我們剛生下來時,天房里有很多樹,很多動物,包括天上飛的小鳥,都是和你們一塊兒從“故土”帶來的。可是兩年之間它們都死光了,如今只剩下地皮松、節節草、老鼠、竹節蛇、白條兒魚、屎克郎等寥寥幾種生命。我們感到很可惜,特別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飛的鳥兒,它們怎麼能在天上飛呢?那多自在呀,我們想破頭皮,也想不出鳥在天上飛的景象。薩布里和索朗丹增至今不相信這件事,他們說一定是若博媽媽逗我們玩的——可若博媽媽從沒說過謊話。那麼一定是若博媽媽看花眼了,把天上飄的樹葉什麼的看成活物了。
 
  他倆還爭辯說,天房外的樹林里也沒有會飛的東西呀。我們早就知道,天房內外的動植物是完全不同的。天房外有——可是等等再說它們吧,若博媽媽不是讓我們盡情玩兒嗎?咱們抓緊時間玩吧。
  若博媽媽說,小英子,你帶大伙兒玩,我要回控制室了。控制室是天房里唯一的房子,媽媽很少讓我們進去。她在那里給我們做瑪納,還管理著一些奇形怪狀的機器,是干什麼“生態封閉循環”用的。但她從不給我們講這些機器,她說你們用不著知道。對了,若博媽媽最愛坐在控制室的後窗,用一架單筒望遠鏡看星星,看得可入迷了。可是,她看到什麼,從不講給我們听。
 
  孩子們自動分成幾撥,索朗丹增帶一撥兒,他們要到山上逮老鼠,烤老鼠肉吃。薩布里帶一撥兒,他們要到湖里游泳,逮白條兒魚吃。瑪納很好吃,可是每天吃每天吃也吃膩了,有時我們就摘松果、逮老鼠和竹節蛇,換換口味。我和大川良子帶一撥兒,有男孩有女孩。我提議今天還是捉迷藏吧,大家都同意了。這時有人喊我,是喬治,正向我跑來,他的那撥兒人站成一排等著。
 
  大川良子附在我耳邊說︰他肯定又找咱們玩土人打仗,別答應他!喬治在我面前站住,討好地笑著︰“英子姐,咱們還玩土人打仗吧,行不?要不,給你多分幾個人,讓你贏一次,行不?”
  我搖頭拒絕了︰“不,我們今天不玩土人打仗。”
  喬治力氣很大,手底下還有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象恰恰、泰森、吉布森等,分撥兒打仗他老贏,我、索朗丹增、薩布里都不願同他玩打仗。喬治央求我︰“英子姐,再玩一次吧,求求你啦。”
  我總是心軟,他可憐巴巴的樣子讓我無法拒絕。忽然我心中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好,和你玩土人打仗。可是,你不在乎我多找幾個人吧。”喬治高興了,慷慨地說︰“不在乎!不在乎!你在我的手下挑選吧。”
  我笑著說︰不用挑你的人,你去準備吧。他興高采烈地跑了。大川良子擔心地悄聲說︰英子姐,咱們打不過他的,只要一打贏,他又狂啦。
  我知道喬治的毛病,不管這會兒他說得多好,一打贏他就狂得沒邊兒,變著法子折磨俘虜,讓你爬著走路,讓你當苦力,扒掉你的裙子畫黑屁股。偏偏這是游戲規則允許的。我說良子你別擔心,今天咱們一定要贏!你先帶大伙兒做準備,我去找人。
  索朗丹增和薩布里正要出發,我跑過去喊住他倆︰“索朗,薩布里,今天別逮老鼠和捉魚了,咱們合成一伙兒,跟喬治打仗吧。”兩人還有些猶豫,我鼓動他們︰“你們和喬治打仗不也老輸嘛,今天咱們合起來,一定把他打敗,教訓教訓他!”
  兩人想想,高興地答應,我們商量了打仗的方案。這邊,良子已帶大伙兒做好準備,拾一堆小石子和松果當武器,裝在每人的獵袋里。天房里的孩子一向光著上身,腰里圍著短裙,短裙後有一個獵袋,裝著匕首和火鐮(火石、火絨)。玩土人打仗用不著這些兩樣玩意兒,但若博媽媽一直嚴厲地要求我們隨身攜帶。喬治和安妮有一次把匕首、火鐮弄丟了,若博媽媽甚至用電鞭懲罰他們。電鞭可厲害啦,被它抽一下,就會摔倒在地,渾身抽搐,疼到骨頭縫里。喬治那麼蠻勇,被抽過一次後,看見電鞭就發抖。若博媽媽總是隨身帶著電鞭,不過一般不用它。但那次她怒氣沖沖地吼道︰“記住這次懲罰的滋味!記住帶匕首和火鐮!忘了它們,有一天你會送命的!”
 
  我們很害怕,也很納悶。在天房里生活,我們從沒用過匕首和火鐮,若博媽媽為什麼這樣看重它們?不過,不管怎麼說,從那次起,再沒有人丟失這兩樣東西。即使再馬虎的人,也會時時檢查自己的獵袋。
  我領著手下來到眼楮湖邊,背靠湖岸做好準備。我給大伙兒鼓勁︰“不要怕,我已經安排了埋伏,今天一定能打敗他們。”
  按照規則,這邊做好準備後,我派孔茨站到土台上喊︰“凶惡的土人哪,你們快來吧!”喬治他們怪聲叫著跑過來。等他們近到十幾步遠時,我們的石子和松果像雨點般飛過去,有幾個的腦袋被砸中了,哎喲哎喲地喊,可他們非常蠻勇,腳下一點不停。這邊幾個伙伴開始發慌,我大聲喊 ︰別怕,和他們拼!援兵馬上就到!大伙兒沖過去,和喬治的手下扭作一團。
 
  喬治沒想到這次我們這樣拼命,他大聲吼著︰殺死野人!殺死野人!混戰一場後,他的人畢竟有力氣,把我們很多人都摔倒了,喬治也把我摔倒,用左肘壓著我的胸脯,右手掏出帶鞘的匕首壓在我的喉嚨上,得意地說︰“降不降?降不降?”
  按平常的規矩,這時我們該投降了。不投降就會被“殺死”,那麼,這一天你不能再參加任何游戲。但我高聲喊著︰“不投降!”猛地把他掀下去。這時後邊一陣凶猛的殺聲,索朗丹增和薩布里帶領兩撥人趕到,倆人收拾一個,很快把他們全降服了。索朗丹增和薩布里把喬治摔在地上,用帶鞘匕首壓著他的喉嚨,興高采烈地喊︰“降不降?降不降?”
 
  喬治從驚呆中醒過神,惱怒地喊︰“不算數!你們喊來這麼多幫手!”
  我笑道︰“你不是說不在乎我們人多嗎?你說話不算數嗎?”
  喬治狂怒地甩開索朗和薩布里,從鞘中拔出匕首,惡狠狠地說︰“不服,我就是不服!”
  索朗丹增和薩布里也被激怒了,因為游戲中不允許匕首出鞘。他們也拔出匕首,怒沖沖地說︰“想耍賴嗎?想拼命嗎?來吧!”
  我忙喊住他們兩個,走近喬治,喬治兩眼通紅,咻咻地喘息著。我柔聲說︰“喬治,不許耍賴,大伙兒會笑話你的。快投降吧,我們不會扒掉俘虜的裙子,不會給你們畫黑屁股。我們只在屁股上輕輕抽一下。”
  喬治猶豫一會兒,悻悻地收起匕首,低下腦袋服輸了。我用匕首砍下一根細樹枝,讓良子在每個俘虜屁股上輕輕抽一下,宣布游戲結束。恰恰、吉布森他們沒料到懲罰這樣輕,難為情地傻笑著——他們贏時可從沒輕饒過俘虜。喬治還在咕噥著︰約這麼多幫手,我就是不服。不過我們都沒理他。
  紅紅的太陽升到頭頂,索朗問︰下邊咱們玩什麼?孔茨逗喬治︰還玩土人打仗,還是三撥兒收拾一撥兒,行不?喬治惱火地轉過身,給他一個脊背。薩布里說︰咱們都去逮老鼠,捉來烤烤吃,真香!我想了想,輕聲說︰“我想和喬治、索朗、薩布里和良子到牆邊,看看天房外邊的世界。你們陪我去嗎?”
  幾個人都垂下眼皮,一朵黑雲把我們的快樂淹沒了。我知道黑雲里藏著什麼︰恐懼。我們都害怕到“外邊”去,連想都不願想。可是,從5歲開始,除了生日那天,我們每天都得出去一趟。先是出去1分鐘,再是2分、3分……現在增加到15分鐘。雖然只有15分鐘,可那就像100年1000年,我們總覺得,這次出去後就回不來了——的確有3個人沒回來,尸體被若博媽媽埋在透明牆壁的外面,後來那些地方長出三株肥壯的大葉樹。所以,從五六歲開始,天房的孩子們就知道什麼是死亡,知道死亡每天在陪著我們。我說︰“雖說出去過那麼多次,但每次都只顧喘氣啦,從沒認真看外邊是什麼樣子。可是若博媽媽說,每人必須通過外邊的生存實驗,誰也躲不過的。我想咱們該提前觀察一下。”
 
  索朗說︰“那就去吧,我們都陪你去。”
  從天房的中央部分走到牆邊,快走需兩個小時。要趕快走,趕在晚飯前回來。我們繞過山腳,地勢漸漸平緩,到處是半人高的節節草和芨芨草,偶然可以看見一棵孤零零的松樹,比山上的地皮松要高一些,但也只是剛蓋過我們的頭頂。草地上老鼠要少得多,大概因為這兒沒有松果吃,偶然見一只立在土坎上,抱著小小的前肢,用紅色的小眼楮盯著我們。有時,一條竹節蛇嗖地鑽到草叢中。
 
  “牆”到了。
  立陡的牆壁,直直地向上伸展,伸到眼楮幾乎看不到的高度後慢慢向里傾斜,形成圓錐狀屋頂,牆壁和屋頂渾然一體,沒有任何接縫。紅色的陽光順著透明的屋頂和牆壁流淌,天房內每一寸地方都沐浴在明亮的紅光中。但牆壁外面不同,那里是陰森森的世界。
  牆外長著完全不同的植物,最常見的是大葉樹,粗壯的主干一直伸展到天空,下粗上細,從根部直到樹梢都長著碩大的暗綠色葉子。大葉樹的空隙中長著暗紅色的蛇藤,光溜溜的,小小的鱗狀葉子,它們順著大葉樹蜿蜒,到頂端後就脫離大葉樹,高高地昂起腦袋,等到與另一根蛇藤踫上,互相扭結著再往上爬,所以它們總是比大葉樹還高。站在山頂上往下看,大葉樹的暗綠色中到處昂著暗紅色的腦袋。
 
  大葉樹和蛇藤也蠻橫地擠迫著我們的天房,擦著牆壁或吸附在牆壁上,幾乎把牆壁遮滿了。
  有一節蛇藤忽然晃動起來——不是蛇藤,是一條雙口蛇。我們出去做生存實驗時偶爾踫見過。雙口蛇的身體是鮮紅色,用一張嘴吸咐在地上或咬住樹干,身體自由地屈伸著,用另一張嘴吃大葉樹的葉子。等到附近的樹葉吃光,再用吃東西這張嘴吸附在地上,騰出另一張嘴向前吃過去,身體就這樣一屈一拱地往前走。現在,這條雙口蛇的嘴巴踫到了牆壁,它在品嘗這是什麼東西,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整齊的牙齒,樣子實在令人心怵。良子嚇得躲到我身後,索朗不在乎地說︰“別怕,它是吃樹葉的,不會吃人。它也沒有眼楮,再說它還在牆外邊呢。”
 
  雙口蛇試探一會兒,啃不動堅硬的牆壁,便縮回身子,在枝葉中消失。我們都盯著外面,心里沉甸甸地。我們並不怕雙口蛇,不怕大葉樹和蛇藤圍出來的黑暗。我們害怕——外面的空氣。
  那稀薄的氧氣不足的空氣。
  那兒的空氣能把人“淹死”,你無處可逃。我們張大嘴巴、張圓鼻孔用力呼吸,但是沒用,仍是難以忍受的窒息,就像魔鬼在掐著我們的喉嚨,頭部劇疼,黑雲從腦袋向全身蔓延,逼得你把大小便拉在身上。我們無力地拍著門,乞求若博媽媽讓我們進去,可是不到規定時刻她是不會開門的,三個伙伴就這樣憋死在外邊……
  這會兒看到牆外的黑暗,那種窒息感又來了,我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不想再看外邊。其實,經過這幾年的鍛煉,這15分鐘我們已經能熬過來了,可是——每天一次呵!每天,我們實在不想邁過那道密封門,可是好脾氣的媽媽這時總揚著電鞭,凶狠地逼我們出去。
  這15分鐘沉甸甸地墜在心頭,即使睡夢中也不會忘記。而且,這個擔心的下面還掛著一個模模糊糊的恐懼︰為什麼天房內外的空氣不一樣?這點讓人心里不踏實。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踏實,但我就是擔心。
  我逼著自己轉回身,重新面對牆外的密林。那里有食物嗎?有沒有吃人的惡獸?外面的空氣是不是到處一樣?我看哪看哪,心里有止不住的憂傷。我想,在今後的日子里,一定還有什麼災難在等著我們,誰也逃脫不了。
  我們5人及時趕回控制室,紅太陽已經很低了,紅月亮剛剛升起。在粉紅色的暮靄中,伙伴們排成一隊,從若博媽媽手里接過今天的瑪納。發瑪納時,媽媽常摸摸我們的頭頂,問問今天干了什麼,過得高興嗎。伙伴們也會笑嘻嘻地挽住媽媽的腰,扯住她的手,同她親熱一會兒。盡管媽媽的身體又硬又涼,我們還是想挨著她。若博媽媽這時十分和靄,一點不象拿著電鞭的凶巴巴的樣子。
 
  我排在隊伍後邊,輪到我了,若博媽媽拍拍我的腦袋問︰“你今天玩土人打仗,聯合索朗和薩布里把喬治打敗了,對嗎?”我扭頭看看喬治,他不樂意地梗著脖子,便說︰“我們人多,開始是喬治佔上風的。”若博又拍拍我︰“好孩子,你是個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
  瑪納分完了,我們很快把它吞到肚里。若博媽媽說︰都不要走,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我的心忽然沉下去,我不知道她要說什麼,但下午那個沉重的預感又來了。60個伙伴都聚過來,60雙眼楮在粉紅色的月光下閃亮。若博媽媽的目光掃過我們每個人,嚴肅地說︰“你們已經過了10歲生日,已經是大孩子了。從明天起你們要離開天房,每7天回來一次。這7天每人只發一顆瑪納,其余食物自己尋找。”
 
  我們都傻了,慢慢轉動著腦袋,看著前後左右的伙伴。若博媽媽一定是開玩笑,不會真把我們趕出去。7天!7天後所有的人都要憋死啦。若博媽媽,你干嘛要用這麼可怕的玩笑來嚇唬我們呢。可是,媽媽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記往是7天!明天是2000年4月2號,早上太陽出來前全部出去,到4月8號早上太陽升起後再回來,早一分鐘我也不會開門。”
 
  喬治狂怒地喊︰“7天後我們會死光的!我不出去!”
  若博媽媽冷冰冰地說︰“你想嘗嘗電鞭的滋味嗎?”她摸著腰間的電鞭向喬治走去,我急忙跳起來護住喬治,喬治挺起胸膛與她對抗,但他的身體分明在發抖。我悲哀地看著若博媽媽,想起剛才有過的想法︰某個災難是我們命中注定的。我盯著她的眼楮,低聲說︰“媽媽,我們听你的吩咐,可是——7天!”
  若博媽媽垂下鞭子,嘆息一聲︰“孩子們,我不想逼你們,可是你們必須盡快通過生存實驗,否則就來不及了。”
  晚上我們總是散布在眼楮湖邊的草地上睡覺,今晚大伙兒沒有商量,自動聚在一塊兒,身體挨著身體,頭頂著頭。我們都害怕,睜大眼楮不睡覺。紅月亮已經升到天頂,偶爾有一只小老鼠從草叢里跑過去。樸順姬忽然把頭鑽到我的腋下,嚶嚶地哭了︰“英子姐,我害怕。”
  我說不要怕,怕也沒有用。若博媽媽說得對,既然能熬過15分鐘,就能熬過7天。我們生下來,我們活著,就是為了這個生存實驗呀,誰也逃不掉。喬治怒聲說︰不出去,咱們都不出去!薩布里馬上接口︰可是,媽媽的電鞭……喬治咬著牙說︰“把它偷過來!再用它……”
  大伙兒都打一個寒噤。在此之前,從沒人想過要反抗若博媽媽,喬治這句話讓我們膽戰心驚。很多人仰頭看著我,我知道他們在等我發話,便說︰“不,我想該听媽媽的話,她是為咱們好。”
  喬治怒沖沖地啐一口,離開我們單獨睡去了。我們都睜著眼,很久才睡著。
  早上我們醒了,外邊是難得的晴天,紅色的朝霞在天邊燃燒,藍色的天空晶瑩澄徹。有一段時間我們幾乎忘了昨晚的事。我們想,這麼美好的日子,那種事不會發生的。可是,若博媽媽在控制室等著我們,提一籃瑪納,腰里掛著電鞭。她喊我們︰快來領瑪納,領完就出去!
  我們悲哀地過去,默默地領了瑪納,裝在獵袋里。若博媽媽領我們走了兩個小時,來到密封門口。牆外,粘糊糊的濃綠仍在緊緊地箍著透明的牆壁,陰暗在等著吞噬我們。密封門打開了,空氣帶著嘯聲向外流,若博媽媽說過,這是因為天房內空氣的壓力比外邊大。一只小老鼠借著風力,嗖地穿過密封門,消失在綠陰中。我憐憫地想,它這麼心甘情願地往外跑,大概不知道外邊的可怕吧。
 
  所有伙伴哀求地看著若博媽媽,祈盼她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可是不,她臉上冷冰冰的,非常嚴厲。我只好帶頭跨過密封門,伙伴們跟在後邊。最後的孔茨出來後,密封門刷地關閉,嘯聲被截住了。
  由于每天進出,門外已被踩出一個小小的空場,我們茫然呆在這個空場里,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窒息的感覺馬上來了,它擠出肺內最後一點空氣,扼住喉嚨。眼前發黑,我們張大嘴巴喘息著。忽然樸順姬嘶聲喊著︰“我……受不……了啦……”
  她撕著胸口,慢慢倒下去,我和索朗趕緊俯下身。她的面孔青紫,眼珠凸出,極度的恐懼充溢在瞳孔里。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出來還不到5分鐘,可是平時她忍受15分鐘也沒出意外呀。我們急急喊著︰順姬,快吸氣!大口吸氣!
  沒有用。她的面色越來越紫,眼神已開始朦朧。我急忙跑到密封門前,用力拍著︰快開門!快開門!順姬要死啦!若博媽媽,快開門!索朗已經把順姬抱到門邊。索朗丹增是伙伴中最能適應外邊空氣的,若博媽媽說這是因為遺傳,他的血液攜氧能力比別人強。他把順姬舉到門邊,可是那邊沒有動靜。若博媽媽像石像一樣立在門內,不知道她是否听到我們的喊聲。我們喊著,哭著,忽然,一股臭氣沖出來,是順姬的大小便失禁了。她的身體慢慢變冷,一雙眼楮仍然圓睜著。
 
  門還是沒有開。
  伙伴們立在順姬的尸體旁垂淚,沒人哭出聲。我們已經知道,媽媽不會來撫慰我們。順姬死了,不是在游戲中被殺死,是真的死了,再也不能活轉。天房通體透明,充溢著明亮溫暖的紅光,襯著這紅色的背景,牆壁那邊的若博媽媽一動不動。天房,家,若博媽媽,這些字眼從懂事起就種在我們心里,是那樣親切。可是今天它們一下子變得冰冷堅硬,冷酷無情。我忍著淚說︰“她不會開門的,走吧,到森林里去吧。”這時我忽然發現︰我們出來已經很久,絕對超過15分鐘,可是,只顧忙著搶救順姬和為她悲傷,幾乎忘了現在是呼吸著外面的空氣。我欣喜地喊︰“你們看,15分鐘早過去了,咱們再也不會憋死了!”
 
  大家都欣喜地點頭。雖然胸口還很悶,頭昏,四肢乏力,但至少我們不會像順姬那樣死去了,很可能順姬是死于心理緊張。確認這一點後,恐懼沒那麼入骨了。大川良子輕聲問我︰順姬怎麼辦?
  順姬怎麼辦?記得若博媽媽說過,對死人的處理要有一套復雜的儀式,儀式完成後把尸體埋掉或者燒掉,這樣靈魂才能遠離痛苦,飛到一個流淌著奶汁和蜜糖的地方。但我不懂得埋葬死人的儀式,也不想把順姬燒掉,那會使她疼痛的。我想了想,說︰“用樹葉把她埋掉吧。”
  我取下順姬的獵袋,挎在肩上,吩咐伙伴砍下很多枝葉,把尸體蓋得嚴嚴實實。然後我們離開這兒,向森林中走去。
  大葉樹和蛇藤互相纏繞,森林里十分擁擠和黑暗,幾乎沒法走動。我們用匕首邊砍邊走。我怕伙伴們走失,就喊來喬治、索朗、薩布里、娜塔莎和優素福,我說咱們還按玩游戲那樣分成6隊吧,每隊10個人,咱們6人是隊長,要隨時招呼自己的手下,莫要走失。幾個人爽快地答應了。我不放心,又特意交待︰“現在不是玩游戲,知道嗎?不是玩游戲!誰在森林中丟失就會死去,再也活不過來了!”
 
  大伙兒看看我,眼神中是驅不散的懼意。只有索朗和喬治不大在乎,他們大聲說︰知道了,不是玩游戲!
  當天我們在森林里走了大約100步。太陽快落了,我們砍出一片小空場,又砍來枝葉鋪在地下。紅月亮開始升起來,這是每天吃飯的時刻,大家從獵袋中掏出圓圓的瑪納。我舍不得吃,我知道今後的6天中不會有瑪納了。猶豫一會兒,我用匕首把瑪納分成三份兒,吃掉一份,其余小心地裝回獵袋。這一塊瑪納太小了,吃完後更是勾起我的饑火,真想把剩下的兩塊一口吞掉。不過,我終于戰勝了它的誘惑。我的手下也都學我把瑪納分成三份,可是我見三人沒忍住,又悄悄把剩下的兩塊吃了。我嘆口氣,沒有管他們。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天房之外過夜。在天房里睡覺時,我們知道天房在護著我們,為我們遮擋雨水,為我們提供充足的空氣,還有人給我們制造瑪納。可是,忽然之間,這些依靠全沒了。盡管很疲乏,還是惴惴的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覺得肚里餓。索朗忽然觸觸我︰你看!
  借著從樹葉縫隙中透出來的月光,我看見十幾條雙口蛇分布在周圍。白天,當我們鬧騰著砍樹開路時,它們都驚跑了,現在又好奇地聚過來。它們把兩只嘴巴吸咐在地上,身子彎成弧形,安靜地听著宿營地的動靜。索朗小聲說︰明天捉雙口蛇吃吧,我曾吃過一條小蛇崽,肉發苦,不過也能吃。
  我問︰能逮住嗎?雙口蛇沒眼楮,可耳朵很靈。還有它們的大嘴巴和利牙,咬一口可不得了。索朗自信地說︰沒事,想想辦法,一定能逮住的。身邊有索索的聲音,是孔茨醒了,仰起頭驚叫道︰這麼多雙口蛇!英子姐,你看!雙口蛇受驚,四散逃走,身體一屈一拱,一屈一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天亮了,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射下來,變得十分微弱。林中陰冷潮濕,伙伴們個個縮緊身體,擠成一團。索朗丹增緊靠著我的脊背,一只手臂還搭在我的身上。我挪開他的手臂,坐起身。順著昨天開出的路,我看見天房,那兒,早晨的陽光充滿密封的空間,透明的牆壁和屋頂閃著紅光。我呆呆地望著,忘了對若博媽媽的惱怒,巴不得馬上回到她身邊。
 
  但我知道,不到7天,她不會為我們開門的,哪怕我們全死在門外。想到這里,我不由怨恨起來。
  我喊醒喬治他們,說︰今天得趕緊找食物,好多人已經把瑪納吃光了,還有6天呢。我和娜塔莎領兩隊去采果實,喬治、索朗你們帶四個隊去捉雙口蛇,如果能捉住一條,夠我們吃三四天的。大伙兒同意我的安排,分頭出發。
  森林中只有大葉樹和蛇藤,枝葉都不能吃,又苦又澀,我嘗了幾次,忍不住吐起來。它們有果實嗎?良子發現,樹的半腰掛著一嘟魯一嘟魯的圓球,我讓大伙兒等著,向樹上爬去。大葉樹樹干很粗,沒法抱住,好在這種樹從根部就有分杈,我蹬著樹杈,小心地向上爬。稀薄缺氧的空氣使我的四肢酥軟,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氣。我越爬越高,樹葉遮住了下面的同伴。斜剌里伸來一支蛇藤,圍著大葉樹盤旋上升,我抓住蛇藤喘息一會兒,再往上爬。現在,一串串圓圓的果實懸在我的臉前,我在蛇藤上盤住腿,抽出匕首砍下一串,小心地嘗嘗。味道也有點發苦,但總的說還能吃。我貪饞地吃了幾顆,覺得肚子里的饑火沒那麼熾烈了。
 
  我喊伙伴︰注意,我要扔大葉果了!砍下果實,瞅著樹葉縫隙扔下去。過一會兒,听見樹底下高興的喊聲,他們已嘗到大葉果的味道了。一棵大葉樹有十幾串果實,夠我們每人分一串。
  我順著蛇藤往下溜,大口喘息著。有兩串大葉果卡在樹杈上,我探著身子把它們取下來。伙伴們仰臉看著我。快到樹下我實在沒力氣了,手一松,順著樹干溜下去,結結實實地摔在地上。等我從昏暈中醒來,听見伙伴們焦急地喊︰英子姐,英子姐!英子姐你醒啦。
  我撐起身子,伙伴們團團圍住我。我問︰大葉果好吃嗎?大伙兒搖著頭︰比瑪納差遠啦,不過總算能吃吧。我說,快去采摘,喬治他們不一定能捉到雙口蛇呢。
  到下午,每人的獵袋都塞滿了。我帶伙伴選一塊稀疏干燥的地方,砍來枝葉鋪出一個窩鋪,然後讓孔茨去喊其它隊回來。孔茨爬到一棵大樹上,用匕首拍著樹干,高聲吆喝︰“伙伴——回來喲——瑪納——備好嘍——”
  過了半個小時,那幾隊從密林中鑽出來,個個疲憊不堪,垂頭喪氣,手里空空的。我知道他們今天失敗了,怕他們難過,忙笑著迎過去。喬治煩悶地說,沒一點兒收獲,雙口蛇太機警,稍有動靜它們就逃之夭夭。他們轉了一天,只圍住一條雙口蛇,但在最後當口又讓它逃跑了。索朗罵著︰這些瞎眼的東西,比明眼人還鬼靈呢。
我安慰他們︰不要緊,我們采了好多大葉果,足夠你們吃啦。孔茨把大葉果分成40份,每人一份。喬治、索朗他們都餓壞了,大口大口地吃著。我仰著頭想心事,剛才喬治講雙口蛇這麼機靈,勾起我的擔心。等他們吃完,我把喬治和索朗叫到一邊,小聲問︰你們還看到別的什麼野獸嗎?他們說沒看見,英子姐你在擔心什麼?我說︰“是我瞎猜唄。我想雙口蛇這麼警惕,大概它們有危險的敵人。”兩人的臉色也變了,“不管怎麼樣,以後咱們得更加小心。”
 
  大家都乏透了,早早睡下。不過一直睡不安穩,胸口像壓著大石頭,骨頭縫里又困又疼。我夢見樸順姬來了,用力把我推醒,恐懼地指著外邊,喉嚨里嘶聲響著,卻喊不出來。遠處的黑暗中有雙綠熒熒的眼楮,在悄悄逼近——我猛然坐起身,夢景散了,樸順姬和綠眼楮都消失了。
  我想起可憐的順姬,淚水不由涌出來。
  身邊有動靜,是喬治,他也沒睡著,枕著雙臂想心事。我說,喬治,我剛才夢見了順姬。喬治悶聲說︰英子姐,你不該護著若博媽媽,真該把她……我苦笑著說︰“我不是護她。你能降住她嗎?即使你能降住她,你能管理天房嗎?能管理那個‘生態封閉循環系統’嗎?能為伙伴們制造瑪納嗎?“喬治低下頭,不吭聲了。
  “再說,我也不相信若博媽媽是在害我們。她把咱們60個人養大,多不容易呀,干嘛要害咱們呢。她是想讓咱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早點回家。“喬治肯定不服氣,不過沒有反駁。但我忽然想起順姬窒息而死時透明牆內若博媽媽那冷冰冰的身影,不禁打一個寒顫。即使為了逼我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她也不該這麼冷酷啊。也許……我趕緊驅走這個想法,問喬治︰“喬治,你想早點回‘故土’嗎?那兒一定非常美好,天上有鳥,地上有汽車,有電視,有長著大乳房的媽媽,還有不長乳房可同樣親我們的爸爸。有高高的松樹,鮮艷的花,有各種各樣的瑪納……而且沒有天房的禁錮,可以到處跑到處玩。我真想早點回家!”
 
  索朗、良子他們都醒了,向往地听著我的話。喬治刻薄地說︰“全是屁話,那是若博媽媽哄我們的。我根本不信有這麼好的地方。”
  我知道喬治心里煩,故意使蹩勁,便笑笑說︰“你不信,我信。睡吧,也許10天後我們就能通過生存實驗,真正的爸媽就會來接咱們。那該多美呀。”
  第二天,我們照樣分頭去采大葉果和捉雙口蛇。晚上喬治他們回來後比昨天更疲憊,更喪氣。他們發瘋地跑了一天,很多人身上都掛著血痕,可是依然兩手空空。好強的喬治簡直沒臉吃他的那份大葉果,臉色陰沉,眼中噴著怒火,他的手下都膽怯地躲著他。我心中十分擔心,如果捉不到雙口蛇,單單大葉果的營養畢竟有限,常常吃完就餓,老拉稀。誰知道媽媽的生存實驗要延續多少輪?59個人的口糧呀。不過我把擔心藏到心底,高高興興地說︰“快吃吧,說不定明天就能吃到烤蛇肉了!”
 
  第三天仍是撲空,第四天我決定跟喬治他們一塊兒行動。很幸運,我們很快捉到一條雙口蛇,但我沒想到搏斗是那樣慘烈。
  我們把四隊人馬撒成大網,朝一個預定的地方慢慢包抄。常常瞥見一條雙口蛇在枝葉縫隙里一閃,迅即消失了。不過不要緊,索朗他們在另外幾個方向等著呢。我們不停地敲打樹干,也听到另外三個方向高亢的敲擊聲。包圍圈慢慢縮小,忽然听到了劇烈的撲通撲通聲,夾雜著吱吱的尖叫。叫聲十分剌耳,讓人頭皮發麻。喬治看看我,加快行進速度。他撥開前面的樹葉,忽然呆住了。
 
  前邊一個小空場里有一條巨大的雙口蛇,身體有人腰那麼粗,有三四個人那麼長,我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雙口蛇。但這會兒它正在垂死掙扎,身上到處是傷口,流著暗藍色的血液。它瘋狂地擺動著兩個腦袋,動作敏捷地向外逃跑,可是每次都被一個更快的黑影截回來。我們看清那個黑影,那是只——老鼠!當然不是天房內的小老鼠,它的身體比我們還大,尖嘴,粗硬的胡須,一雙圓眼楮閃著陰冷的光。雖然它這麼巨大,但它的相貌分明是老鼠,這沒任何疑問。也許是幾年前從天房里跑出來的老鼠長大了?這不奇怪,有這麼多雙口蛇供它吃,還能不長大麼?
 
  巨鼠也看到我們,但根本不屑理會,仍舊蹲伏在那兒,守著雙口蛇逃跑的路。雙口蛇只要向外一竄,它馬上以更快的速度撲上去,在蛇身上撕下一塊肉,再退回原處,一邊等待一邊慢條廝理地咀嚼。它的速度、力量和狡猾都遠遠高于雙口蛇,所以雙口蛇根本沒有逃生的機會。喬治緊張地對我低聲說︰“咱們把巨鼠趕走,把蛇搶過來,行不?夠咱們吃四天啦。”
 
  我擔心地望望陰險強悍的巨鼠,小聲說︰“打得過它嗎?”喬治說,我們40個人呢,一定打得過!雙口蛇終于耗盡了力氣,癱在地上抽搐著,巨鼠踱過去,開始享用它的美餐。它是那麼傲慢,根本不把四周的人群放在眼里。
  三個方向的敲擊聲越來越近,索朗他們都露出頭,是進攻的時候了。這時,一件意外的小事促使我們下了決心。一只小老鼠這時溜過來,東嗅嗅西嗅嗅,看來是想分點食物。這是只普通的老鼠,也許就是三天前才從天房里逃出的那只。但巨鼠一點不憐惜同類,閃電般撲過來,一口咬住小老鼠,卡卡喳喳地嚼起來。這種對同類的殘忍激怒了喬治,他大聲吼道︰打呀!打呀!索朗,薩布里,快打呀!40個人沖過去,團團圍住巨鼠,巨鼠的小眼楮里露出一絲膽怯,它放下食物,吱吱怒叫著與我們對抗。忽然它向孔茨撲過去,咬住孔茨的右臂,孔茨慘叫一聲,匕首掉在地上。它把孔茨撲倒,敏捷地咬住他的脖子。我尖叫一聲,喬治怒吼著撲過去,把匕首扎到巨鼠背上。索朗他們也撲上去,經過一場劇烈的搏斗,巨鼠逃走了,背上還插著那把匕首,血跡淌了一路。
 
  我把孔茨抱到懷里,他的喉嚨上有幾個深深的牙印,向外淌著鮮血。我用手捂住傷口,哭喊著︰孔茨!孔茨!他慢慢睜開無神的眼楮,想向我笑一下,可是牽動了傷口,他又暈過去。
  那條巨大的雙口蛇躺在地上,但我一點不快樂。喬治也受傷了,左臂上兩排牙印。我們砍下枝葉鋪好窩鋪,把孔茨抬過去。薩布里他們撿干樹枝,索朗帶人切割蛇肉。生火費了很大的勁兒,盡管每人都能熟練地使用火鐮,但這兒不比天房內,稀薄的空氣老是窒息了火舌。不過,火總算生起來了,我們用匕首挑著蛇肉烤熟。也許是因為餓極了,蛇肉雖然有股怪味,但每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我把最好的一串烤肉送給孔茨,他艱難地咀嚼著,輕聲說︰“不要緊,我很快會好的……我很快會好的,對嗎?”
  我忍著淚說︰“對,你很快會好的。”
  喬治悶悶地守著孔茨,我知道他心里難過,他沒有殺死巨鼠,匕首也讓巨鼠帶走了。我從獵袋里摸出順姬的匕首遞給他,安慰道︰“喬治,今天多虧你救了孔茨,又逮住這麼大的雙口蛇。去,烤肉去吧。”
  深夜,孔茨開始發燒,身體像在著火,喃喃地喊著︰“水,水。”可是我們沒有水。大川良子和娜塔莎把剩下的大葉果擠碎,擠出那麼一點點汁液,摸索著滴到孔茨嘴里。周圍是深深的黑暗,黑得就像世界已經消失,只剩下我們浮在半空中。我們順著來路向後看,已經太遠了,看不到天房,那個總是充盈著紅光的溫馨的天房。黑夜是那樣漫長,我們在黑暗中沉呀沉呀,總沉不到底。
 
  孔茨折騰一夜,好容易才睡著。我們也疲憊不堪地睡去。
  有人嘁嘁喳喳地說話,把我驚醒。天光已經大亮,紅色的陽光透過密林,在我們身上灑下一個個光斑。我趕緊轉身去看孔茨,盼望著這一覺之後他會好轉。可是沒有,他的病更重了,身體燙人,眼楮緊閉,再喊也沒有反應。我知道是那只巨鼠把什麼細菌傳給他了,若博媽媽曾說過,土里、水里和空氣里到處都有細菌,誰也看不見,但它能使人得病。喬治也病了,左臂紅腫發熱,但病情比孔茨輕得多。我默默思索一會兒,對大家說︰“今天是第5天,食物已經夠兩天吃了,我們開始返回吧。但願……”
 
  但願若博媽媽能提前放我們進天房,用她神奇的藥片為孔茨和喬治治病。但我知道這是空想,媽媽的話從沒有更改過。我把蛇肉分給各人,裝在獵袋里,索朗、恰恰、吉布森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輪流背孔茨,59人的隊伍緩慢地返回。
  有了來時開闢的路,回程容易多了。太陽快落時我們趕到密封門前,幾個女孩搶先跑過去,用力拍門︰若博媽媽,孔茨快死了,喬治也病了,快開門吧。她們帶著哭聲喊著,但門內沒一點兒聲響,連若博的身影也沒出現。
  小伙伴們跑回來,哭著告訴我︰若博媽媽不開門!我悲哀地注視著大門,連憤怒都沒力氣了。實際上我早料到這種結果,但我那時仍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伙伴們問我怎麼辦?索朗、薩布里怒氣沖沖,更不用說喬治了,他的眼楮冒火,幾乎能把密封門燒穿。我疲倦地說︰“在這兒休息吧,收拾好睡覺的窩鋪,等到後天早上吧。”
  伙伴們恨恨地散開。有了這幾天的經驗,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蛇肉烤好了,但孔茨緊咬嘴唇,再勸也不吃。我想起獵袋里還有兩小塊瑪納,掏出來放到孔茨嘴邊,柔聲勸道︰“吃點吧,這是瑪納呀。”孔茨肯定听見了我的勸告,慢慢張開嘴,我把瑪納掰碎,慢慢塞進他嘴里。他艱難地嚼著,吃了半個瑪納。
  我們迎來了日出,又迎來了月出。第7天的凌晨,在太陽出來之前,孔茨咽下最後一口氣。他在瀕死中喘息時,喬治沖到密封門前,用匕首狠狠地砍著門,暴怒地吼道︰“快開門!你這個硬幫幫的魔鬼,快開門!”
  透明的密封門十分堅硬,匕首在上面滑來滑去,沒留下一點刻痕。我和大川良子趕快跑去,好好歹歹把他拉回來。
  孔茨咽氣了,不再受苦了,現在他的表情十分安詳。58個小伙伴都沒有睡,默默團坐在尸體周圍,我不知道他們的內心是悲傷還是仇恨。當天房的尖頂接受第一縷陽光時,喬治忽然清晰地說︰“我要殺了她。”
  我擔心地看看門那邊——不知道若博媽媽能否听到外邊的談話——小心地說︰“可是,她是鐵做的身體。她可能不會死的。”
  喬治帶著惡毒的得意說︰“她會死的,她可不是不死之身。我一直在觀察她,知道她怕水,從不敢到湖里,也不敢到天房外淋雨。她每天還要更換能量塊,沒有能量她就死啦。”
  他用鋒利的目光盯著我,分明是在詢問︰你還要護著她嗎?我嘆息著垂下目光。我真不願相信媽媽在戕害我們,她是為我們好,是逼我們早點通過生存實驗……可是,她竟然忍心讓樸順姬和孔茨死在她的眼前,這是無法為她辯解的。我再次嘆息著,附在喬治耳邊說︰“不許輕舉妄動!等我學會控制室的一切,你再……听見嗎?”
  喬治高興了,用力點頭。
  密封門緩緩打開,嗤嗤的氣流聲響起來,听見若博媽媽大聲喊︰“進來吧,把孔茨的尸體留在外面,用樹枝掩埋好。”
  原來她確實在天房內觀察著孔茨的死亡!就在這一刻,我心中對她的最後一點依戀卡喳一聲斷了。我取下孔茨的獵袋,指揮大家掩埋了尸體,然後把恨意咬到牙關後,隨大家進門。若博在門口迎接我們,我說︰“媽媽,我沒帶好大家,死了兩個伙伴。不過我們已學會采摘果實和獵取雙口蛇。”
  媽媽親切地說︰“你們干得不錯,不要難過,死人的事是免不了的。喬治,過來,我為你上藥。”
  喬治微笑著過去,順從地敷藥,吃藥,還天真地問︰“媽媽,吃了這藥,我就不會象孔茨那樣死去了,對吧。”
  “對,你很快就會痊愈。”
  “謝謝你,若博媽媽,要是孔茨昨晚能吃到藥片,該多好啊。”
  若博媽媽對每人作了身體檢查,凡有外傷的都敷上藥。晚上分發瑪納時她宣布︰你們在天房里好好休養3天,3天後還要出去鍛煉,這次鍛煉為期——30天!剛剛緩和下來的空氣馬上凝固了。伙伴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盡是懼怕和仇恨。喬治天真地問︰“若博媽媽,這次是30天,下次是幾天?”
  “也許是1年。”
  “若博媽媽,上次我們出去60個人,回來58個。你猜猜,下次回來會是幾個人?下下次呢?”
  誰都能听出他話中的惡毒,但若博媽媽假裝沒听出來,仍然親切地說︰“你們已基本適應了外面的環境,我希望下次回來還是58個人,一個也不少。”
  “謝謝你的祝福,若博媽媽。”
  吃過瑪納,我們像往常一樣玩耍,誰也不提這事。睡覺時,喬治擠到我身邊睡下。他沒有和我交談,一直瞪著天房頂之上的星空。紅月亮上來了,給我們蓋上一層紅色的柔光。等別人睡熟後,喬治摸到我的手,掰開,在手心慢慢劃著。他劃的第一個字母是K,然後在月光中仰頭看我,我點點頭表示理解。他又劃了第二個字母I,接著是LL.KILL!他要把殺死若博的想法付諸行動!他嚴厲地看著我,等我回答。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若博這些天的殘忍已激起我強烈的敵意,但她的形象仍保留著過去的一些溫暖。她撫養我們一群孩子,給我們制造瑪納,教我們識字,算算術,為我們治病,給我們講很多地球那邊的故事。我不敢想象自己真的會殺她。這不光涉及對她一個人的感情,在我內心深處一直有一個不甚明確的看法︰若博媽媽代表著地球那邊同我們的聯系,她一死,這條縴細的聯系就全斷了!
 
  喬治看出我的猶豫,生氣地在我手心劃一個驚嘆號。我知道他決心已定,不會更改,而且他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索朗丹增、薩布里、恰恰、泰森等,甚至還有女孩子們。我心里激烈地斗爭著,拉過喬治的手寫道︰“等我一天。”
  喬治理解了,點點頭,翻過身。我們就這樣不聲不響地看著夜空,想著各自的心事。深夜,我已朦朧入睡,一只手摸摸索索地把我驚醒。是喬治,他把我的手握到他手心里,然後慢慢湊過來,親親我的嘴唇。很奇怪,一團火焰忽然燒遍我的全身,麻酥酥的快感從嘴唇射向大腦。我幾乎沒有考慮,嘴唇自動湊過去,喬治猛地摟住我,發瘋地親起來。
 
  在一陣陣快樂的震顫中,我想,也許這就是若博媽媽講過的男女之愛?也許喬治吻過我以後,我肚子里就會長出一個小孩,而喬治就是他的爸爸?這個想法讓我有點膽怯,我努力把喬治從懷中推出去。喬治服從了,翻過身睡覺,但他仍緊緊拉著我的右手。我抽了兩次沒抽出來,也就由它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的手還在他的掌中。因為有了昨天的初吻,我覺得和喬治更親密了。我抽出右手,喬治醒了,馬上又抓住我的手,在手心中重寫了昨天的4個字母︰KILL!他在提醒我不要忘了昨晚的許諾。
  伙伴們開始分撥玩耍,畢竟是孩子啊,他們要抓緊時間享受今天的樂趣。但我覺得自己長大了,作為大伙兒的頭頭,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壓在我的身上,這份責任讓我大了20歲。
  我敲響控制室的門,心中免不了內疚。在60個孩子中,若博媽媽最疼愛我,現在我要利用這份偏愛去剌探她的秘密。媽媽打開門,詢問地看看我,我忙說︰“若博媽媽,我想對你談一件事,不想讓別人知道。”
  媽媽點點頭,讓我進屋,把門關上。我很少來控制室,早年來過兩三次,已經沒有什麼印象了。控制室里盡是硬幫幫的東西,很多粗管道通到外邊,幾台機器蜷伏在地上。後窗開著,有一架單筒望遠鏡,那是若博媽媽終日不離身的寶貝。這邊有一座控制台,嵌著一排排紅綠按鈕,我掃一眼,最大的三個按鈕下寫著︰“空氣壓力/成份控制”、‘溫度控制”、“瑪納制造”。
 
  怕若博媽媽起疑,我不敢看得太貪婪,忙從那兒收回目光。若博媽媽親切地看著我——令我痛苦的是,她的親切里看不出一點虛假——問︰“小英子,有什麼事?”
  “若博媽媽,有一個想法在我心中很久很久了,早就想找你問問。”
  “什麼想法?”
  “若博媽媽,你常說我們在地球最偏遠的地方,可是——這兒真的是在地球上嗎?”
  若博媽媽注意地看著我︰“喲,這可是個新想法。你怎麼有了這個想法?”
  “我看到一些蛛絲馬跡,它們一點點加深我的懷疑。比如,天房內外的東西明顯不一樣,樹木呀,草呀,動物呀,空氣呀。打開密封門時,空氣會嗤嗤地往外跑,你說是因為天房內的氣壓比外邊高,還說天房內的一切和地球那邊是一樣的。那麼,‘地球那邊’的氣壓也比這兒高嗎?它們為什麼不嗤嗤地往這邊跑?”
  “真是新奇的想法。還有嗎?”
  “還有,你給我們念書時,曾提到‘金色的陽光’、‘潔白的月光’,可是,這兒的太陽和月亮都是紅色的。為什麼?這邊和那邊不是一個太陽和月亮嗎?”
  “噢,還有什麼?”
  “你說過,一個月的長短大致等于從滿月經新月到滿月的一個循環。可是,根本不是這樣!這兒滿月到滿月只有16天,可是在你的日歷上,一月有30天,31天。若博媽媽,這是為什麼?”
  我充滿期待地看著她。我提出這個問題原本是想轉移她的注意力,好乘機開始我的偵察,但現在這個問題真的把我吸引住了。因為,這個疑問本來就埋在心底,當我用語言表達出來後,它變得更加清晰。若博媽媽靜靜地看著我,很久沒有回答,後來她說︰“你真的長大了,能夠思考了。但是很遺憾,你提的問題在我的資料庫里沒有現成答案。等我想想再回答你吧。”
 
  “好吧,”我也轉移話題,指著望遠鏡問,“若博媽媽,你每天看星星,為什麼從不給我們講星星的知識呢。”
  “這些知識對你們用處不大。世上知識太多了,我只能講最有用的。”
  我掃視一下四周︰“若博媽媽,為什麼不教會我用這些機器?這最實用嘛,我能幫你多干點活啦。”
  我想,這個大膽的要求肯定會激起她的懷疑,但似乎沒有,她嘆口氣說︰“這也是沒用的知識,不過,你有興趣,我就教你吧。”
  我絕沒想到我的陰謀會這樣順利。若博媽媽用一整天的時間,耐心講解屋內的一切︰如何控制天房內的氧氣含量、氣壓和溫度,如何操縱生態循環系統並制造食用的瑪納,如何開啟和關閉密封門,如何使用藥物……下午她還讓我實際操作,制造今天要用的瑪納。其實操作相當簡單,在寫著“瑪納制造”的那排鍵盤中,按下起動鈕,生態循環系統中淨化過的水、二氧化碳和其它成份就會進入制造機,一個個圓圓的瑪納從出口滾出來。等到滾出58個,按一下停止鈕就行了。我興奮地說︰“我學會了!媽媽,制造瑪納這麼容易,為什麼不多造一些呢,為什麼讓我們那麼艱難地出去找食物呢。”
 
  若博笑笑,沒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今天是你制造的瑪納,你向大伙兒分發吧。”
  我站在若博媽媽常站的土台上,向排隊經過的伙伴分發瑪納,大伙兒都新奇地看著我,我一邊發一邊驕傲地說︰“是我制造的瑪納,若博媽媽教會我了。”
  喬治過來了,我同樣告訴他︰“我會制造瑪納了。”喬治點點頭,重復一遍︰“你會制造瑪納了。”
  我忽然打一個寒顫。我悟到,兩人在說同一句話,但這句話的深層含意卻不同。晚上,喬治悄悄拉上我,向孤山上爬去。今天月色不好,一路上磕磕踫踫,走得相當艱難。終于到了。他領我走進山腰一個山洞,陰影中已經有五六個伙伴,我貼近他們的臉,辨認出是索朗、薩布里、恰恰、娜塔莎和良子。我的心開始往下沉,知道這次秘密會議意味著什麼。
 
  喬治沉聲說︰“我們的計劃應該實施了,英子姐已經學會制造瑪納,學會控制天房內的空氣循環系統。該動手了,要不,等若博再把我們趕出去30天,說不定一半人死在外邊。”
  大家都看著我,他們一向喜歡我,把我看作他們的頭頭。現在我才知道,這副擔子對一個10歲的孩子太重了。我難過地說︰“喬治,難道沒有別的路可走嗎?今天若博媽媽把所有控制方法都教給我了,一點也沒有疑心。如果她是懷著惡意,她會這樣干嗎?”
  良子也難過地說︰“我也不忍心。若博媽媽把我們帶大,給我們講地球那邊的故事……”
  恰恰憤怒地說︰“你忘了樸順姬和孔茨是怎麼死的!”
  索朗丹增也說︰“我實在不能忍受了!”
  喬治倒比他們鎮靜,擺擺手制住他們,問我︰“英子姐,你說怎麼辦?你能勸動若博媽媽,不再趕咱們出去嗎?”
  我猶豫著,想到樸順姬和孔茨瀕死時若博的無情,知道自己很難勸動她。想起這些,我心中的仇恨也燒旺了。我咬著牙說︰“好吧,再等我一天,如果明天我勸不動她,你們就……”
  喬治一拳砸在石壁上︰“好,就這麼定!”
  第二天,沒等我去找若博媽媽,她就把我喊去了。她說既然你已開始學,那就趁這兩天學透吧,也許有用呢。她耐心地又從頭教一遍,讓我逐項試著操作。但我卻有點心不在焉,盤算著如何勸動媽媽。我知道沒有退路了,今天如果勸不動媽媽,一場血腥的屠殺就在面前,或者是若博死,或者是喬治他們。
  下午,若博媽媽說︰行了,你已經全部掌握,可以出去玩了。小英子,你是個好孩子,比所有人都知道操心,你會成為一個好頭人的。我趁機說︰“若博媽媽,不要趕我們出去,好嗎?至少不要讓我們出去那麼長時間,順姬和孔茨死了,不知道下回輪著誰。天房里有充足的空氣,有充足的瑪納。生存實驗得慢慢來。行嗎?”
  媽媽平靜地說︰“不,生存實驗一定要加快進行。”
  她的話非常決絕,沒有任何回旋余地。我望著她,淚水一下子盈滿眼眶。媽媽,從你說出這句話後,我們就成為敵人了!若博媽媽似乎沒看見我的眼淚,淡然說︰“這件事不要再提,出去玩吧,去吧。”我沉默著,勉強離開她。忽然吉布森飛快地跑來,很遠就喊著︰“若博媽媽,快,喬治和索朗用匕首打架,是真的用刀。有人已受傷了!”
 
  若博媽媽急忙向那邊跑去,我跟在後邊。湖邊亂糟糟的,幾乎所有孩子都在這兒,人群中,索朗和喬治都握著出鞘的匕首,惡狠狠地揮舞著,臉上和身上血跡斑斑。若博媽媽解下腰間的電鞭,怒吼著︰停下!停下!揮舞著電鞭沖過去。人群立即散開,等她走過去,人群又飛快地在她身後合攏。
  我忽然從戰場中聞到一種詭異的氣氛,扭過頭,見吉布森得意而詭異地笑著。一剎間我明白了,我想大聲喊︰若博媽媽快回來,他們要殺死你!可是,想起我對大伙兒的承諾,想想媽媽的殘忍,我把這句話咽到肚里。
  那邊,喬治忽然吹響尖利的口哨,後邊合圍的人群轟然一聲,向若博媽媽擁過去。前邊的人群應聲閃開,露出後面的湖面。若博停腳不及,被人群推到湖中,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她的鋼鐵身體很快沉入清徹的水中。
  我走過去,扒開人群,喬治、索朗他們正充滿戒備地望著湖底,看見我,默默地讓開。我看見若博媽媽躺在水底,一道道小火花在身上閃爍,眼楮驚異地睜著,一動也不動。我悶聲說︰“你們為什麼不等我的通知?——不過,不說這些了。”
  喬治冷冷地問︰“你勸動她了嗎?”我搖搖頭,喬治冷笑道,“我沒有等你,我早料到結果啦。”
  很長時間,我們就這麼呆呆地望著湖底,體味著如釋重負的感覺——當然也有隱約的負罪感。索朗問我︰“你學會全部控制了嗎?”我點點頭,“好,再也不用出去受苦了!”
  吉布森問︰“現在該咋辦?我看得選一個頭人。”
  索朗、薩布里和良子都同聲說︰“英子姐!英子姐是咱們的頭人。”但恰恰和吉布森反駁道︰“選喬治!喬治領咱們除掉了若博。”
  喬治兩眼灼灼地望著我,看來他想當首領。我疲倦地說︰“選喬治當頭人吧,我累了,早就覺得這副擔子太重了。”
  喬治一點沒推辭︰“好,以後干什麼我都會和英子姐商量的。英子姐,明天的生存實驗取消,行嗎?”
  “好吧。”
  “現在請你去制造今天的瑪納,好嗎?”
  “好的。”
  “從今天起每人每天做兩個,好嗎?”
  我沒有回答。讓伙伴每天多吃一個瑪納,這算不了什麼,但我本能地感到這中間有某種東西——喬治正用這種辦法樹立自己的權威。不過,我不必回答了,因為水里忽然忽喇一聲,若博媽媽滿面怒容地立起來,體內  拍拍響著火花,動作也不穩,但她還是輕而易舉地跨到喬治面前,卡住喉嚨把他舉起來。人們都嚇傻了,索朗、恰恰幾個人撲過去想救喬治,若博電鞭一揮,幾個人全倒在地上抽搐著。喬治抱住媽媽的手臂,用力踢蹬著,面色越來越紫,眼珠開始暴突出來。我沒有猶豫,急步跑過去扯住媽媽的手臂,悲切地喊︰“若博媽媽!”
 
  媽媽看看我,怒容慢慢消融,眼楮里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最終,她痛苦地嘆息一聲,把喬治扔到地上。喬治用手護著喉嚨,劇烈地咳嗽著,臉色漸漸復原。索朗幾個爬起來,虛勢以待,又懼又怒地瞪著媽媽。媽媽悲傖地呆立著,身上的水在腳下汪成一堆。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人群,向控制室方向走去。走前她冰冷地說︰“小英子過來。”
 
  喬治他們疑慮地看著我,我知道,我們之間的信任已經有裂縫了。我該怎麼辦?在勢如水火的媽媽和喬治他們之間,我該怎麼辦?我想了想,走到喬治身邊,輕輕撫摸他受傷的喉嚨,低聲說︰“相信我,等我回來。好嗎?”
  喬治的喉嚨還沒辦法講話,他咳著,向我點點頭。
  我緊趕幾步,扶住行走不穩的若博媽媽。我無法排解內疚,因為我也是謀害她的同謀犯;但我又覺得,喬治對她的反抗是正當的。媽媽的身體越來越重,進了控制室,她馬上順牆溜下去,坐在地上。她搖搖手指,示意我關上門,讓我坐在她旁邊。
  我不敢直視她。我怕她追問︰你事先知道他們的密謀,對嗎?你這兩天來學習控制室的操作,就是為殺死我做準備,對嗎?但若博媽媽什麼也沒問,喘息一會兒,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到頭了。”
  “我的職責到頭了。”她重復著,“現在我要對你交待一些後事,你要一件件記清。”
  我言不由衷地安慰她︰“你不會死,你很快會好的。”
  她怒沖沖地說︰“不要說閑話!听好,我要交待了。你要記住,記牢,30年50年都不能忘記。”
  我用力點頭,雖然心里免不了疑惑。媽媽開始說︰“第一件事,這里確實不是地球。”
  雖然這正是我的猜想,但乍一听到她的確認,我仍然十分震驚︰“不是地球?這兒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看星圖,想利用資料庫中的天文資料確認所處的星系。但是不行,這兒與資料庫中任何星系都對不上號。所以,這個星球離地球一定很遠很遠。它的環境倒是與地球很接近的,公轉、自轉、衛星、大氣、綠色植物……這種機遇非常難得。我估計,它與地球至少相距1億光年之上。”
  我無法想象1億光年是多麼巨大的數字,但我知道那一定非常遠非常遠,地球的父母們永遠不會來看我們了。此前雖然他們從未露面,但一直是我們的心理依靠,若博媽媽這番話把這點希望徹底割斷。
  “第二件事,我一直扮演著全知全曉的媽媽,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我幾乎和你們同時醒來,醒來時,63個孩子躺在天房里,每人身上掛著名字和出生時刻。我不知道你們(和我)是從哪里來的,是誰送來的,我只能按信息庫的內容去猜測。信息庫是以地球為模式建立的,設定時間是公元1990年4月1日。我的設定任務是照顧你們,讓你們在一代人的時間中通過生存實驗,在這個星球生存繁衍。這些年,我一直在履行這項設定的任務。”
 
  我悲哀地看著她,第二個心理依靠又被無情地割斷。原來,全知全曉的媽媽只是一個所知有限、功能有限的低級機器人。我陰郁地問︰“是地球上的父母把我們拋棄到這兒?”
  她搖搖頭︰“不大像。在我的資料庫中,地球還不能制造跨星系飛船,不能跨越這麼遠的宇宙空間。很可能是……”
  “是誰?”
  若博媽媽改變了主意︰“不知道,你們自己慢慢猜測吧。”
  我的心中越來越涼,血液結成冰,冰在卡卡喳喳地碎裂。我們是一群無根的孩子,父母可能在1億光年外,甚至可能已經滅絕。現在,只有58個10歲的孩子被孤零零地扔在一個不知名的行星上,照顧他們的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機器人媽媽——連她也可能活不長了。這些事實太可怕了,就像是一座慢慢向你倒過來的大山,很慢很慢——可是你又逃不掉。我哭著喊 ︰“媽媽你不要說了,媽媽你不會死的!”
 
  她厲聲說︰“听著!我還沒有說完。知道為什麼逼你們到天房外面去嗎?不久前我檢查系統時發現,天房的能量馬上就要枯竭了,只能維持不到10天了。為什麼——我不知道。資料庫中設定的天房運轉年限是60年,那樣,我可以用一生的時間來訓練你們,逐步熟悉外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沉痛地說,“這些天我一直在盡力檢查,但找不到原因。你知道,我只是一個粗通各種操作的保姆。”
 
  我悲傷地看著媽媽,原來媽媽的殘忍是為了我們啊。事態這樣緊急,她知道只有徹底斬斷後路,我們才能沒有依戀地向前走。媽媽,我們錯怪你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呢。我握著媽媽冰涼的手,淚水洶涌地流著。
  媽媽平靜地說︰“我的職責已經到頭了,本來還能讓你們再回來休整一次,再給你們做三天的瑪納。現在……天房內的運轉很快就要關閉,小英子,忘掉這兒,領著他們出去闖吧。”
  “媽媽,我們要和你在一起!……我們帶你一塊兒出去!”
  媽媽苦笑了︰“不行,媽媽吃的是電能,在這個蠻荒星球上找不到電能……去吧,這些年我一直在觀察你,你心眼好,有威信,會成為一個好頭人,只是,在必要時也得使出霹靂手段。把我的電鞭拿去吧。”
  她解下電鞭交給我。我知道已沒有退路,啜泣著接過電鞭,纏在腰里。若博媽媽滿意地閉上眼。過一會,她睜開眼說︰“還有幾句話也要記住,作為部落必須遵守的戒律吧。”
  “我一定記住,說吧。”
  “不要忘了我教你們的算術和文字。找一個人把部落里該記的事隨時記下來。”她補充道,“天房里還有很多紙筆,夠你們使用三五十年了。至于以後……你們再想辦法吧。”
  “我記住了。”
  “等你們到15歲就要生孩子,多生孩子。”
  我遲疑著沒有回答。“若博媽媽,怎樣才能生孩子?就在昨天喬治吻了我,吻時我感到身體內有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這樣就能把孩子生下來嗎?”
  “不,吻一吻不會懷孕。至于怎樣才能生孩子,再過兩年你們自然會知道的。好了,該說的話我說完了。我獨自工作10年,累了。你走吧。”
  我含淚退出去,若博媽媽忽然睜開眼,補充一句︰“電鞭的能量是有限的,所以——每天拎著,但不要輕易使用。”
  她又閉上眼。
  我退出控制室,怒火在胸中膨脹。若博媽媽說不要輕易使用電鞭,但我今天要大開殺戒。伙伴們都聚在控制室周圍,茫然地等待著。他們不知道若博媽媽會怎樣懲罰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英子姐會站在哪一邊。當他們看到我手中的電鞭時,目光似乎同時變暗了。我走到人群前,惡狠狠地吼道︰“凡領頭參與今天密謀的,給我站出來!”
  驚慌和沉默。少頃,喬治、索朗、恰恰和吉布森勇敢地走出來,臉上掛著冷笑,掛著蔑視。剩下的人提心吊膽地看著電鞭,但他們的感情分明是站在喬治一邊。我沒有解釋,對索朗、恰恰和吉布森每人抽了一鞭,他們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但沒有求饒。我拎著電鞭向喬治走來,此刻喬治目光中的惡毒和仇恨是那樣熾烈,似乎一個火星就能點著。我悶聲不響地揚起鞭子,一鞭,兩鞭,三鞭……五鞭。喬治在地上打滾,抽搐,喉嚨里發出非人的聲音。伙伴們都閉上眼,不敢看他的慘象。
 
  我住手了,喊︰“大川良子,過來!”良子驚慌地走出隊列,我把電鞭交給她,命令︰“抽我!也是五鞭!”
  “不,不……”良子擺著手,驚慌地後退。我厲聲說︰“快!”
  我的面容一定非常可怕,良子不敢違抗,膽怯地接過電鞭。我永遠忘不了電鞭觸身時的痛苦,渾身的筋脈都皺成一團,千萬根鋼針扎著每一處肌肉和骨髓。良子恐懼地瞪大眼楮,不敢再抽,我咬著牙喊︰“快抽!這是我應得的,誰讓我們謀害若博媽媽呢。”
  五鞭抽完了。娜塔莎和良子哭著把我扶起來。喬治他們也都坐起來,目光中不再是仇恨,而是迷惑和膽怯。我嘆口氣,放軟聲音,悲憤地說︰“都過來吧,都過來,我把若博媽媽告訴我的話全都轉告你們。我們都是瞎眼的混蛋!”
  兩小時後,我、喬治、索朗、薩布里和娜塔莎走進控制室,跪在若博媽媽面前,其他人跪在門外。若博媽媽閉著眼,一動也不動。我們輕聲喚她,但她沒一點反應。也許她不想再理我們,自己關閉了生命開關;也許她的身體已經被進水徹底損壞,失去生命。不管怎樣,我還是伏在她耳邊輕聲訴說︰“若博媽媽,我們都長大了,再也不會干讓你痛心的事。我們已經商定馬上離開這里,把這兒剩余的能量全留給你用。這樣,也許你還能堅持幾年。等能量全部耗盡後,請你睡吧,安心地睡吧。我們會常來看你,告訴你部落的情況。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發現制造能量的辦法,那時你將得到重生。媽媽,再見。”
 
  若博媽媽沒有動靜。
  我們最後一次向她行禮,悄悄退出去。我留在最後,按若博媽媽教我的辦法關閉了天房所有的能源。兩個小時後,我們趕到密封門處,用人力打開,等58個人都走出來,又用人力把它復原。其實這沒有什麼用處,天房的生態封閉循環關閉後,要不了多久,里面的節節草、地皮松、白條兒魚和小老鼠都會死亡,這兒會成為一個豪華安靜的墳墓。
 
  我們留戀地望著我們的天房。正是傍晚,紅太陽和紅月亮在天上相會,共同照射著晶瑩透明的房頂,使它充盈著溫馨的金紅。我們要離開了,但我們知道,它永遠是我們心里的祖庭。
  我帶著伙伴復誦若博媽媽留下的訓誡︰“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永遠不要丟失匕首和火鐮。”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
  “永遠記住算數的方法和記載歷史的文字。”
  “多生孩子。”
  “多生孩子。”
  第5條是我加的︰“每人一生中回天房一次,朝拜若博媽媽。”
  “每人一生中回天房一次,朝拜若博媽媽。”
  我走近喬治,微笑道︰“算術和文字的事就托付給你啦。”喬治背著一捆紙張和紙筆,簡短地說︰“我會盡責,並把這個責任一代代傳下去。”
  我親親他︰“等咱們夠15歲時,我要和你生下部落的第一個孩子。”又對索朗說,“和你生下第二個。你們還有要說的嗎?”
  “沒有了。我們听你的吩咐,尊敬的頭人。”
  “那好,出發吧。”
  一行人向密林走去,向不可知的未來走去,把若博媽媽一個人留在寂靜的天房里。


轉載文章請首先閱讀有關轉載說明


文章作者:王晉康
責任編輯:skylook

[1]
上一篇︰贍養人類
下一篇︰
收藏到網摘:
相關信息:


文章評論(1):

標題: (可選)
內容:
驗證: --輸入圖片中的數字,點擊圖片刷新.
系統菜單

熱點信息
抬右腳,邁左腿
豹人
六道眾生
一日囚
傷心者
中國太陽
水星播種
電腦魔王
終極爆炸
出訪前人類

站內搜索
關鍵字:
包含:
搜索于:

系統登錄
昵 稱:
密 碼:
 [取回密碼]

企業合作